一纯洁就耽误了

毛利
2008-06-24 看过
王朔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来自一句评论,大意说,百年之后,张承志之流都将被历史洪流淹没,惟有王朔能留名千史。对一个没死的人这么夸赞,绝对是跟人民树敌,我们习惯于给死人立碑,把活人踢进棺材去,所以王朔到现在还挂着职业文学流氓的标签,一半是热情的夸赞一半是不屑的唾沫。

我上大学后才开始看王朔的小说,纯粹是无聊打发时间,当时还看了许多通俗读物,言情武侠等。18岁前我很有追求,专挑看不懂的书来读,只买那批高级作家的账,好比文学界的LV,Gucci,你捧一本福柯或昆德拉在手上,立刻感觉身价倍涨,和那群看少女漫画的同学马上拉开了灵魂上的差距,直到现在这些书还摆放在我书柜的最显眼处,用每一个客人展示我曾经牛B烘烘的品位。其实我从来都没能把那几本书看完。

通俗小说无疑更好看,比如《过把瘾》《我是你爸爸》,翻着翻着就完了,还透着股意犹未尽,但总不好意思说我喜欢,因为太通俗。王朔说自己是个经验主义者,他笔下的世界就是他看到的世界。这个世界区别于以前的小说世界,真善美丑恶一清二楚界限不容混淆,他描写的好人不像好人,坏人不像坏人,女人不够善良淳朴,男人不够勇敢彪悍,看着感觉很亲切。但是因为写得过于易懂,总觉得档次不高,大概很多看的人都会想,我努力努力,说不定也能搞一篇出来。所以许多人坚决不想把王朔列入中国文学史上去,他们认为这不过就是通俗易懂的火车读物,怎么能跟大师并列,那些写出绚丽篇章的文学大师,绝不能跟一个痞子躺在一块。

其实我从来没觉得王朔流氓,他哪流氓了?一个流氓最主要的罪名就是调戏妇女,喜描写脐下三寸之物,你看看贾平凹的《废都》有多流氓,我都忘了具体情节,还能想起那股咸腥味。陈忠实在《白鹿原》开场就绘声绘色描写了主人公怎么干死了六房老婆,莫言也脱不开干系,那些赤裸裸的性描写好像一瞬间给他们的作品披上黄金外衣,王小波干脆写了部《黄金时代》,讲述王二和陈清扬起起落落干遍整个农场的事情,再反观王朔,一个堪称最无辜的流氓,从来没在作品里出现过露骨描写,不过就是透着一股爱说话的劲,唠叨讲了点家长里短的事,居然被一群人骂成最恶劣的流氓。就算他的主人公不够高风亮节立意高远,难道他本人活该成为流氓代言人么?

如果王朔百年后没进入中国文学史,我以为那就是纯洁给耽误的。

现在人的口味普遍偏重,你不写点交配媾和的事,就好像整个故事构架都不够味道,缺乏深层次的鞭打与立意。按王小波的话说,王朔的作品好看是好看,但是故事贫乏了点。到底哪里贫乏呢?过去20年的文学脉络似乎告诉我们,中国人最缺乏的是性和钱,王朔所提供的那种对社会的无所谓,不正经,不靠谱,早被许多人超越和遗忘。其实他还是个比较正经的人。你并不能大义凛然地去指责他,他从来不会犯什么引人大笑的错误,比如含泪劝告灾民。

批评王朔没什么意思,人家早就跳脚把自己从头到尾骂了一遍,没必要拾人牙慧。很多王朔的小说我嫌罗嗦没看,但是最罗嗦的随笔集我看了好几遍,一本很薄的小书,看来王朔懒得浪费唾沫在随笔上,他把所有的讨巧都放在小说里了,随笔中的王朔,是一个很不错的中年人,给你说着大实话,不自以为是也不自我炫耀,有一种上了年纪的苍厚感。因为流氓二字的遮掩,我们常常忘了王朔其实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现在像我们的老爸一样被抛弃,说不定哪天又活泼泼地粉墨登场了。

你说他为什么从来不进行性描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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