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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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1 看过
哥特式神曲——贰瓶勉的BLAME and so on
by oshikiri 2004 Mar

忘记是第几次抬头了,还是看不到天。电缆和钢筋沿着孤峭的墙壁往上生长,一重一重纠结着隐入黑暗。名为雾亥(Killy)的男子漠然不语,跑,跳,逃,追,坠落,躲避,层层叠叠地将路走到最险的尽头,然后抬头吐气,手中的反重力粒子枪撕开头顶的天幕,再埋头继续。这是来自青年漫画家贰瓶勉(Tsutomu Nihei)代表作《BLAME!》的场景。《BLAME!》,港译作《特工次世代》。作为一部充斥着后现代意识和cult movie审美情趣的青年向作品,糅和了美式画风和日式人设的《Blame!》自从在讲谈社月刊afternoon上连载以来就吸引了一群哥特青年,机械控,高层蹦极死忠,恋幽闭恐惧癖和伪dark艺术爱好者等等。生于1971年的贰瓶勉,主修建筑学并曾在纽约某建筑企业任职。回日本后先是作为高桥努的助手磨练了一段时期——这段经历对他最明显的影响是雾亥至今都还长得象《地雷震》中的饭田响也——然后自立门户开始连载《BLAME!》,并因此声名鹊起。很难想象贰瓶勉这样一个热爱多啦A梦的小孩是怎样突变成如今的反乌托邦未来风格的新锐漫画家的,莫非是他冲着抽屉等啊等啊的等习惯了都没等来多啦A梦于是他就对未来丧失了信心了于是《BLAME!》横空出世……

哥特(Gothic)这个词开始是指建筑风格,然后推及雕刻,绘画,音乐,文学等等领域的。在十二世纪,仿罗马式艺术经历两百多年的发展逐渐式微,在法国有种新的艺术逐渐形成,而后扩展至全欧洲,并延续到十五世纪,这就是哥特式艺术。其以教堂为发展的中心,从罗马式的厚重结实转变为强调垂直向上,宏大修长的形式。后来在绘画和文学上,描述恐怖和凄凉体裁的艺术作品也被称为哥特式。对于贰瓶勉,哥特式的风格是表里双重的——画面上的拱穹廊柱为表,内容上的阴郁沉重为里。这两者在《BLAME!》中融合得浑然天成,看得人热血澎湃。

《BLAME!》的开篇就挂上了Maybe on earth, maybe in future这种近未来招牌,但是我们是被那1999的东京塔崩溃呀2000年的第二次浩劫呀2029年的终结者呀某年某月的最终兵器千濑呀等等唬烂吓大的孩子,我们临泰山倒而面不改色所以这个背景基本上可以无视。而事实上这个背景也可以无视。从《BLAME!》开篇到第十本结束都没有出现过什么非要Made in earth不可的特产,我们看到的只是雾亥和美女科学家思邦(Cibo)从地下城最低层逐步往上一路追寻具有网络终端基因的人类的过程,脚下是有路,但不知是何方的路,只是不停地走的话,终归会到尽头吧,至于那尽头是不是所要的结果,这在程式能计算的范围之外——话说回来,以“追寻”为线索的作品,结果本身就不如过程来的引人注目。由网络终端基因这个气若游丝的脉络延伸出去的,是雾亥一场场恢宏惨烈的遭遇,电气网络世代的格列佛游记,在地下城的各类生物众生挣扎求存的生态景观浮世绘。

每次工业或科技时代的变革都会带来人类文明的深刻碰撞,总会有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地整出很多终极关怀来吓唬没吃饱饭的人民。在现在这个一年的科技发展等于以前大半个世纪的网络年代,处江湖之远而心忧杂志贱而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也不在少数。安倍吉俊的《LAIN》是网络时代的庄周梦蝶,纠缠于我是谁谁是我我是干芭蝶还是亚美蝶之类的哲学和生物学问题;荻野真的《电脑骑士》是用电脑时代做背景的横版过关A·RPG,虽说是电脑骑士可是斗殴用的都还是冷兵器——恩啊冷兵器里除了锤子外是都比较帅啦;而赤松健的《电脑情人梦》和CLAMP的《CHOBITS》呢……得得,我就不说什么了。真正未曾避重就轻地探讨了人和机器人/半人/其他生物等等的接触交流的,有斯皮尔伯格的《A.I.》,阿西莫夫的《钢穴》等等——哦对了还有托尔金的《指环王》……吧。在这些作品里(还是除掉《指环王》……吧),人类始终抱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街道老姨妈式警惕,反观那些其他的种族,往往比人类优秀,却大多很open mind。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太优秀,人类才不得不用与生俱来的人类沙文主义保护着敏感的自尊自怜,让卑微的惶恐默默休养生息。想深一层,这却是作者们的一厢情愿:当人类不再居于食物链顶端,当人类赖以生存的科技不再为人所独有,人类是否还可以这样悠然自得地予取予求?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让我们想一下印第安人的处境吧,当优势传统文明为新的强势文化所入侵,所颠覆时,谁能向谁保证一定会有保留地?

谈回《BLAME!》。其背景是描述未来网络应用失控,人类和各种变异杂合生物存在于地下城的不同层里。这深不见底的机械城,是生物不能彼此了解的逆置巴别塔,它的塔顶不是通往神居的九天而是无间地狱。无间之后是终极无间,一层完了又是一层,雾亥就在这地狱里博命上行,我们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同硅素生物之间的一路围捕争斗,看到电气渔师怎样在网络安全警卫不停清扫的情况下求生存,看到乾人和盗卖他们胚胎者之间的惨烈战役,种种生物形态层出不穷,彼此之间对立消长又支配并吞,各自发展,各自有各自的天地,却决不平和。在路途的开始,雾亥还有着不多的同情心,即使面对异类,也不一定立刻就开枪,甚至有的时候还会为了帮助异类去攻击人类,但是到了后来,仅仅一个“他是硅素生物”就足够作为开枪的理由了。明知一路冲杀带来的只会是这种结果,却还是让人多少有点郁闷,这主角怎么就一下子杀红了眼呢?贰瓶勉撕去了自得其乐的温情脉脉,直接采用了一个简单却流传千年的法则:强者生存。没有谁因为你是人类就优待你,正因为你是人类,所以你要在此生存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天地从来不仁。正因为此,本作引入了一个比较特殊的设定,就是人是可以再生的,记忆是可以备份并下载的,基本上只要不是资料全部被格式化了就是还可以被修复的。在不知道这个设定之前,看到雾亥掉了一只手臂还以为接下来要演神雕侠侣,思邦中弹死亡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可是后来看到思邦象随心换彩壳一样不停地利用各种身体再生,搞得象用过秘技的三十条命的魂斗罗,就很想精神崩溃一下……谈个题外话:曾经看到有美国fans很严肃的探讨过主角的名字,他们说Killy在日文中写做雾亥,第一个字的意思是雾-_- 第二个字的意思是十二地支中的最后一个,在生肖里代表猪,照他们这么说连起来就是烟雨朦胧的猪……真是唬烂,那Cibo不就是丽花丝宝了哦。其实光从字面上看,Killy,Kill-ly,杀气横千里,本身就隐隐约约内涵了修罗道的基因吧。

虽然《BLAME!》主要是靠我轰杀来你扑街去的大场景撑着,但还是时不时的有温柔细节从人物尸白脸色下显现的。比如电气渔夫的纯朴民风;比如那个有人格的东亚重工电脑控制系统,她和她的守护骑士之间的尽在不言中(插一句话,这个骑士实际上就是XX毒霸之类的杀毒软件吧……);比如那个生命意义就是为妻子等待治疗师的男人,即使明知道根本没有治疗师,即使明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死亡很久了;还有那些很丑却很温柔的小妖精……象开在角落里的小花朵,不足以开天换日扫除阴霾,却能让人心头微微一热,然后再往前。就算知道隅隅独行,最终要归于暗哑,毕竟有过这些花儿散落在天涯。

其实对于《BLAME!》来说,衍生的所谓背景研究,所谓精神分析,所谓线索,解惑,考据索引,实际上并不一定都是贰瓶勉的本意。“Since I'm non-political, I don't have a message hidden in my work. I just want the reader to enjoy it”在某次访谈中他曾经说过,他只是想画一个地下城的故事而已,只是想画一些怪模怪样的生物而已,对于画面的偏执甚至超过对情节的兴趣。因此《BLAME!》成了一部可以当成黑白画集看的书——少且晦涩的对白完全不及那些壮丽的画面给读者的冲击大。虽然是一路打到尾,雾亥的枪支也从来没有升级更换过,却从不让人感觉单调雷同。占据了画面的绝大部分的黑色调,潦草而不紊乱的线条,都让画面如同一张张曝光不足充满了荒谬味道的照片,虽然荒谬却又很有质感,反重力粒子枪和冷兵器的刀剑交错之间,铁血沸腾得几欲透纸而出。他把广角技术运用到二维的画面上,让那些噩梦般的钢筋森林看起来就是无穷无尽的冷酷异景,仿若找不到出口的阿房宫三百里,一种深不可测的沉溺充斥在每个角落,是始终不停的大雨,无处可逃。不停变换的仰视角,俯视角,从每个最险要的角度窥视这个黑暗世界的离合悲欢,让读者跟着岌岌可危。

贰瓶勉在美国生活多年,除了在个人装扮上比较美国以外(都三十多了还穿得很HIP-HOP……),其绘画风格也深受美式影响,狂放的线条就是很明显的特征。不过贰瓶在做人设的时候也参考了亚洲的审美观,并没有用美式那种肌肉男女内裤外传的造型,而是采用了很传统的秀美少女加清俊少年的组合,这种两头讨好的墙头草作风甚得商业化的精髓。但是如果给他一个合适的平台,贰瓶勉还是会忍不住技痒。他在美国出版的《Wolverine: Snikt!》,是拿美国著名系列幻想故事X-men中的金刚狼(Wolverine)作为主要人物画的同人作品。所谓江山易改某某控难移,本作依然是重画面轻对话的魁!激斗风格……故事说的是Wolverine身处在由机械统治的2058年,到处充斥着机械骸骨怪物,他用很硬派凶恶的方式一路战杀。Wolverine是被一个叫Fusa的女孩带到这个险恶世界的,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他已经被“自己是这个荒凉世界的最后一个幸存者”的念头逼得几近绝望,他只知道自己需要找到名叫Colonel的枪来改变这个现状。啊……如果把人名换一下,Wolverine改成Killy,Fusa改成Cibo,Colonel改成网络终端基因……那么,啊,啊……

贰瓶勉笔下的金刚狼,是一个手持利刃,面目狰狞的造型,和电影里面目端正的休·杰克曼比较起来,相似度是……完全不象。要说象,倒是和“美国儿童最大的噩梦”《猛鬼街》里Fred的造型相似度达到九十巴仙以上。另一个被他同人的题材《Hellboy》,也是美国很著名的Superhero系漫画,而且原作今年刚好被Columbia Pictures翻拍成PG-13的电影,大家掂量着心里有数就好。还有他画的EVA初号机也是一脸I,I,I was born in Abaddon的恶行恶状……同学们还想继续看他画的Matrix么?

Matrix说的人太多,我们换个话题来说无间道如何……往往一个东西卖得好,马上就会有它的续集前传动画同人OST OVA OOONLY YOU之类花团景簇地飞出来。《BLAME!》现在已经出了日文、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韩文、泰文以及香港中文等等诸多版本,这种形势下自然是各种T-shirt手办之类长势喜人。《BLAME!》的OVA在2003年底已经搞定了,但是那个留给动画100去说吧。要说一下的是贰瓶勉的一个中短篇集《NOiSE》,《NOiSE》题材可以看成是《BLAME!》的前传。相同的题材相同的世界观,但是因为宗教风格的加入和奇峰突起的情节让它有了和《BLAME!》不雷同的美感。这个单行本里还收录了一个短篇,主角居然是雾亥,雾亥的职业居然还“对不起我是警察”……他是该对不起,以那个时候的那种画技,那张欧吉桑脸。还好贰瓶没画Cibo,不然就算他说“我想做好人”都会被人爆头的呀……

除此之外,贰瓶勉还参与了由桂正和,鸟山明,沙村广明,寺田克也,村田莲尔等人组成的超豪华阵容,制作出了传说中的《Bitch's Life》画集,港译《鬼畜生活》的,18禁,好孩子不要看。其实看了也没什么反正贰瓶的那部分就是机器人用奇怪的姿势给自己上油之类。不过这个阵容真的是超豪华啊……

贰瓶勉的近作,主要有《Megalomania》和《Dead heads》。前者是把《BLAME!》中地下的巴别塔搬到了地上,满目都是世界尽头的疏离冷洌。人们的生活状态和那污染后的天空一样泛着冷冷的青灰色。后者是讲一场致命的疾病在流行,每个人都不能信任。这时候有一个男孩遇上了一个被感染的女孩。如果这女孩病好了以后到处杀人,男孩抛弃一切去追杀她,那么作者是浦泽直树;如果这女孩最后毁灭了全世界却留下这男孩一个人,那么作者是高桥真;如果这女孩最后变成了蜗牛并被人吃掉了,那么作者是伊藤润二;如果这女孩死掉了之后却被发现她其实根本没病,那么作者是佐藤文也;如果……如果这女孩死掉了,男孩却带着她的尸体到处开车兜风,还沿途射杀其他病人……作者不是浦泽·文·润二,而是贰瓶勉。

贰瓶勉的世界仿佛总是处于如临深渊的绝境,极端的生存环境下无法辨知何为正常何为异常,只有不停找寻才给生命赋予了一些不明究里的意义。有些悲观,却哀而不伤,正好给我们一个隔岸观火的距离。他自眷恋着他的末世情结,我们知道那应该不会是我们的生活,所以才心安理得的遥望。反正该来的总会来,只是希望到那时候,如果能想起一首歌来唱就好了,即使从此不见日月,行色匆匆。随你怎么苛责,也不能终止,生命的韧性比地下城还宏大,比时间尽头还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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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me! 1 Blame! 1 9.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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