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从不徒有虚名

Yu-chia
2008-06-16 看过
2005年,东野圭吾“侦探伽利略系列”的首部长篇《嫌疑犯X的献身》,达成日本推理小说三大排行榜——“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本格推理小说 BEST10”——前所未有的三冠王,并先后拿下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小说部门)和代表日本大众文学最高荣誉的直木奖(第134届),继陈舜臣、桐野夏生之后赢得了推理界“获奖三冠王”(先后摘取乱步奖、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和直木奖)的无上光荣。2008年,随着电影版《侦探伽利略》上映,将此公的声誉推至沸点。然而在千篇一律,拿腔作调的奉承话之后,评论界陷入了一种欲说还休的尴尬沉默中。似乎任何评论都有失分寸的危险。虽然现在还不到给东野小说盖棺定论的时刻,可是,问题是,东野的作品真的那么好吗?东野作品真的形成了供人敬仰的风格了吗?

东野的作品像所有的好小说一样,亦因故事和语言两大要素的过人之处胜出。

虽然说每篇推理小说必备异想天开的华丽诡计,但是,对于一些挑剔的读者来说,有个具备说服力的合理解释同样重要。大师级作者也许未必有如此不良的居心,他们丝毫没有愚弄读者的故意,然而由于他们高瞻远瞩的眼光,其谋篇布局精致华丽的程度确实会给读者一种特别的压迫感。也许,就是这种意料之外的大逆转,形成了阅读的最大悬念。东野迷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要说杀人或犯罪诡计的惊艳,东野的小说怕和很多作品都没法比,至于对这个社会的深切批判,东野似乎也每每点到即止,最吸引读者注意的反而是结局或者我们常说的原因。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你才彻底通透地理解东野想说些什么。然后,觉得彻底被他打败。

拿《湖边凶杀案》这本书为例,案子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以至于我觉得这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迎面而来的,是没完没了的对话和冗长的景物描写。主人公俊开始是唯一不知晓内情的边缘人,随着他的视角从懵懂无知开始到最终接近真相——但我们还是猜错了结局!前文里把所有的事实都小心翼翼藏起来,那些暧昧不明的词汇将关注点转移到其他地方,然后再揭示出一个骇人的原因。仔细回想起来,确实,一切都顺理成章,线索虽弱但也有迹可循,只是我们都忽略了。

很难想象,东野在不遗余力描写出一种“不自然”的状态。而这种“不自然”背后的原因,是他真正要表达的核心。读日本推理小说不要想象,读者得根据作者的描写逐渐深入事物核心。更别说东野是此间的高手,即使你费劲力气去猜测,都很难在一开始领会他的用意。说不定他真在暗中偷笑,让读者完全有能力把这些细节在头脑中还原成鲜活的场景,并跟随主人公的步调缓缓前进。当然,你会和书中人物一样,跳入陷阱,毋庸置疑,无一幸免。

当然,结尾的大逆转在推理小说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无论你是说揭示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凶手也好,或者是什么可歌可泣的伤心往事成为此桩凶案原因也罢。东野小说的逆转魅力在于,我称之为“二度螺旋”的大改变。《湖边凶杀案》这个故事,丈夫终于发现了背后隐藏的秘密,由于承受不了道德律令的谴责,毅然决然计划驱车自首。说实话,看到这里,已经觉得东野驾驭能力的高超。你看,丈夫终于通过自己不懈努力揭示真凶,他也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选择伏法。你以为这么就结束了,其实这还不算一个糟糕的结尾,甚至你的嘴角会有一丝嘲讽:大家那么努力要掩盖凶案的真相,瞎折腾这许久还不是一场空?可能你还会为丈夫的道德癖感到不安……然而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但是,做为东野迷,你明白他最后一定会来那么一下子,果不其然,真正的结尾会让你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看到此处是深深的折服。

200页的描写,只为最后10页的结局。不停累积的人性,那些苦难与挣扎,就在这几句话间全部暴发,倏忽之间,天昏地暗,人情味构成犯罪的动机,完完全全杀人不眨眼的罪犯其实是心中有爱的天使。到底谁是凶手?我们只好把一切记忆深埋于黑暗的姬神湖。有的时候,冷静下来想想,谁是真正的凶手?这个问题会让你不寒而栗。真相总是很残忍的,这时身为读者的你已经不会再嘲笑那帮傻乎乎的大人,如此“不自然”毁尸灭迹,似乎可以体谅到他们当时的心情。为什么大家讳莫如深?是因为真相黑暗到比人心更深沉,任何当事人都无法承受。至于丈夫怎么又中途折返,那一点细致的描写,字字掷地作金石响,敲打你的内心,堪称神笔。

此时此刻身为读者的你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一件普通的湖边凶杀案啊?作案,在这部作品仅仅是一个楔子,作者只是想说,唉,有这么一个人被杀了。他想表达的是,怎么应对后面发生的一切,以及正在发生的众生相。说起来,这是一个“事件”。父母对孩子的教育问题——看来这不仅是让我国父母大为头疼的问题,在日本也同样如此。这样的选题可以让我们反思社会、反思现如今的教育,而在本书中又加入了身为父母者的的人性反思,并进一步把问题推移到现代社会中年男女的婚姻状况,实可谓高明之至。套用汤川的一句话:我们所有人都是被什么控制着吧。

表面如湖水般平静的社会上,潜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无人知晓。
我知道,很多人读推理小说,更多是来找乐子。如果你是为了寻开心,追求阅读快感,那么对过于沉重的故事会不那么感冒。人性方面强烈的道德冲突会让人觉得太沉重。而东野小说的“理性克制”,一种犹豫不决的真切,也是我觉得可以大写特写的地方。

小说《秘密》讲的是一个人伦悲剧。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彻底毁灭。妻子的灵魂附体在了女儿身上,面对这样一位特殊的家人,父亲承受着所有的不幸。随着这个新生女儿成长,他们之间的距离渐行渐远,永难有交集。这个小说,说庸俗可以写得很庸俗,很下三流,可以很撕心裂肺很“知音范儿”。可是我们知道,这部小说让东野圭吾捧得“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当然是有原因的。谁说《秘密》已经沦落为一部媚俗的琼瑶小说,只会春风化雨般在细节里施放催泪弹啦?细读文本的读者,在《秘密》中看到了大量互文的痕迹,那些平和婉转却又显得质地冰凉的文字是要读到妙处,才能窥见其隐藏的靶心。要知道,东野圭吾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不堪到拿一段涉嫌乱伦的社会新闻做文章,这些详尽描写服务于作者仿佛天地不仁般的叙述,将故事修饰得更像故事,更像那些已经走入文学圣殿的不朽传说——你明明知道这就是个故事,而那个连故事主人公他们自己都拒绝承认的真相,还是会刺痛你,让你热泪盈眶。

东野笔下的人物,似乎从来不会感情用事。这简直让我不平。而更让我不平的是,东野笔下的名侦探,不是探案机器般的怪物,而是个性强烈的狠角色。推理小说叫主流文学界诟病频频的往往是疏于人物形象的塑造。或者过于单薄,如同脸谱般,看大白脸一张就晓得台上是个奸臣。柯南、金田一,简直“衰神”一般,走到那里都是接二连三的死亡,经常看得我急,觉得他们怎么不着调啊。可是东野圭吾笔下的汤川就全然不同,他有风度,有魅力,解决问题时一副爱理不理的慵懒调调,其实是红心闪闪大放光芒古道热肠的侠义人士。东野圭吾最大的技巧,是在人物塑造中展现出种种微妙之处。换句话说,小说集《预知梦》、《侦探伽利略》篇幅虽然不长,但该表达的微妙,该体现的韵味,都齐全了。一点一点支离破碎的细节累积起来,汤川学就好像坐在你面前,一边抱怨,一边端上一杯雀巢速溶咖啡。尽管你满心欢喜期待这位老朋友的高论,但他的切入点,总是有一种让你表情僵在半空中的闷骚嫌疑。也罢也罢,此后的情节,就是小步踩着起承转合的节奏,以这个悲喜莫名的“切入点”为圆心,转着圈子,一路奔赴悲情结局而去,势不可挡。当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东西被东野有步骤有计划地推向前台,与台上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动机交织在一起时,欢笑与泪水以同等强度排山倒海袭来,读者一霎那,不知道该迎接哪个为好。

说到底,东野不是一个宏大叙事的作家。他知道一个作家想不朽,需要具备“宏大的野心和浩瀚的想象力。”但是骨子里的那种轻盈,让他的表达更加有效。读推理小说仿佛一个智力游戏。也许,这不是一场你和其他读者的较量,或者你和作者斗智的战场。真正的好状态,是你和自己的比拼,看自己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这个时候,自信的你期待碰到一个高明的作者,不要让你失望——起码要比你高出那么一截,然后你和你自己就好像雨中漫步一般,共同走向终点。如果这途中,还有风景可看,则是无上的惊喜。东野天性的幽默就隐藏在这路途上,等你翻山越岭稍作修整时的会心一笑。《预知梦少女篇》的结尾便是妙不可言的一段,在力求精简的对话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我们知道,通过文字建立的想象中一多半都是读者想象的建构。因此作者传递信息的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如何通过符号的排列组合有效精准地传达作者的感情和思想,甚至在读者“误读”的可能中反过来与作者达成感情的共鸣?这是一个大问题。对任何艺术家和艺术形式而言,内涵和良知都应先于技巧。对于真正的思想者来说,文字上的炫技是毫无必要的。繁文缛节终究让位于不加修饰、如实叙事的审美情趣。隐藏在背后的既隽永又令人惴然的深刻含义,这正是它们美之所在。

因为隔了翻译那么一层,东野的文字如果不是最感性的,也至少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最有力量的文字之一。他的文字不是易流动的液体,那么随意,而是胶状的、冰冷的、内敛的、极富造型感的语言。你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其实他什么都说了。干净清澈的文字可以赋予语言一种美。他的文字不太像那种可以在旁备着一个小本抄格言警句的流派,而是浑然一体、不可分割孤立的简捷流畅,我更愿意形容为“令人肃然起敬的庄重”。

东野圭吾很难让你失望。因为他建构了一个推理小说的标准。花里胡哨的外表下面隐含着的丰富内涵,隐隐有他对人性应然的期望。那些曾经被一代人执着的东西,正义也好,和平也好,爱情也好,友谊也好,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趋于幻灭。东野的小说,旨在编织一个“无限可能性的世界”。人性需要分析,更需要理解。在这个世界的中央,站着一个滔滔不绝的人,他的自我无限分裂开去,去扮演无数“他者”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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