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白与《浮生六记》

黄鹤楼下
2008-06-12 看过
古来就有人说:“一为文人,便无足观,文官之显赫,在官而不在文。”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的,好不解恨,想必李后主、宋徽宗听了,难免会无地自容。但是这文人的说词,却又很含糊,按某种感觉而言,想必应该有填词作渠的,有画画的,有写大字的,有作文写诗的,还有赶考落第的,却不晓得有没有才子,“才子”是个什么东西?
沈复是才子,字三白,既生在衣冠之家,又生在苏州沧浪亭,可谓双料的江南才子。不过虽是才子,却非达官,亦非名士,生前却并不为人知,逝后也寂寂无人问,没有了他,岁月依旧浪静风平,谁也不会觉得少了什么。此君虽生于诗书门第,却也经传不见名,不事科举,反随父或设馆或幕僚,先是小康之家,优游自在,尔后父子失和,颠沛流离。潦倒无奈之际,为微薄小利,还赴岭南贩过酒。丧妻逝父之后,度日更得烦劳友朋接济,暮年运转时来,这才做了石琢堂的幕僚,总算有了几许出头日,还随从出使过琉球国。
沈复唯一的文墨,是其生平自传《浮生六记》,写成后手稿多有辗转,几被湮没。若不是贡生杨苏补于冷摊购得,并于光绪三年付梓,后辈恐无人知晓世上曾有沈三白其人其事。民国十三年,俞平伯整理标点,首次以单行本印行,30年代林语堂又把该书译成英文。靠了三位的功劳和举识,一代才子才终被打捞出土。出土是出土了,虽然重见了天日,也博得一伙儿人喜欢,但却不入文学史的流。因文不载道,亦不载志,于是只合在旧书铺地摊混混,终难登大雅之堂。比较起来,似乎同样是无足观的命。说沈复是才子,其实他也就写了几首诗,画了几副画,当了几天私塾先生和师爷,游山玩水走过一遭,但这样的人,几千年来何其多,大江南北何其多,并无十分稀奇。稀奇的是,那么多先生师爷,那么多乐山乐水者,却只有沈复写出了个《浮生六记》,倒不见谁还有《浮生七记》、《浮生八记》。
《浮生六记》,从书名而言,应有六篇才对,其实却不然,出土时便只有四记,分为“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闺房记乐”看似风月,读来却不伤雅致,反惹人心生艳羡,句句皆心声,事事皆真情,内容兼文字皆清净明了,言已尽而意尚远。“闲情记趣”记闲情逸趣,情是闲情,趣是野趣,物是身外之物,但却一点不觉得有玩物丧志的诸般狎猥。“坎坷记愁”记父子失和,记颠沛流离,记妻丧父逝,读之有如读《水浒》,天下坎坷,世道艰难,眼看山穷水尽,但亦会有天上人间的慈悲。“浪游记快”写风物胜景,写古寺深山,写绩溪城,写黄鹤楼,写赤壁,抒胸畅怀,感慨万千。此各篇均以一字点睛,即“乐”、“趣”、“愁”、“快”,“六记”是名不副实了,但偏偏坊间有好事者,费尽心机伪作两记去补,然而旨趣文字皆不伦不类,高下一眼立判,倒可付与谈资一笑。
历来读中国文学者,皆以读沈三白《浮生六记》为幸,我亦如是。但我生平最怕读充满了刻薄和怨恨的古代笑话,如《儒林外史》,又如《孽海花》,本来想认真表达些什么,却往往常出言不逊,难得平常心,也难得平常情。《浮生六记》的可爱,就在于能从凡尘琐碎中发掘出情趣与意味来,一花一天堂,一沙一世界,尘寰俗事里亦有着人世的繁华与炎凉。
漫想沈三白一生,虽是一介才子,倒也莫奈贫寒颠沛,没有功名,没有利禄,却是个才多情真的良人,能诗文,好书画,工花卉,善游历,重信义。读书人大概都有这类艺术人生的倾向吧,这也是他们应付艰辛世事的手段,因了那份尘世里的活泼和创造力,多少的人间苦难,都化作笔端的因果报应。但沈复这等恩爱夫妻不到头,世事蹉跎流转的浮生遭际,只不过平白叙述,娓娓道来,不曾惊于波澜,更不曾奇于跌宕,怎么竟会这般叫诸众向往留恋?原来长生殿里的浪漫,除了贵为天子的唐明皇,倒还有个一介寒士的沈三白;原来除了哭哭啼啼的杨玉环之外,中国女人还有个陈芸这等可羡可叹的角色。林语堂说:“《浮生六记》里的陈芸,是中国最好的女人。”这倒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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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记 浮生六记 8.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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