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之書

緩慢
2008-05-05 看过
讀北島的《失敗之書》,三月不知肉味。借來的書不肯還,後來終於向人討來一本,隨手翻兩篇便心情激動,一直不捨得讀完。北島的語言準確、彈性奇高,一個個平日裡用爛用扁了的成語,在書裡只覺尖新,妥貼空前絕後,字字千鈞。大陸詩人語調一般較香港詩人宏闊野性,平地陡地拔高那腔調又市井親密,散文裡其實是詩的節奏:「那天我去艾倫家裡,只見小夥子手腳麻利,一轉身,四菜一湯。」我便想起《紅樓夢》裡說的「餘香滿口」。書中有許多散文記的是文學小讀者只能在紙上仰慕的名詩人大學者,具體資料引述一世英雄,冶遊浪蕩草莽人間;資料是敬意,調笑如「我儘量離他遠點」是親切(有時相反),談笑,生死,語言幾乎是從心所欲,而風流和沉重互不抵消。如何一一引錄呢,即使平凡記事,句句都是好的:「讓我佩服的是他對權力從不妥協的姿勢和戲謔的態度,而後者恰恰緩和了前者的疲勞感」、「我想這五十年來,無論誰執政,都沒有把他從敵人的名單抹掉。」這是hyper如旋風的艾倫.金斯堡,笑著嘆著,路上也忍不住翻著看,一下艾倫死了,我當時正搭乘電梯,語言的力度把我吊在半空,滿眼發熱,擠得死死的紋風不動,心想這個世界一塊死了也罷,徹底明白莫言「生死疲勞」四字不過白描。而《失敗之書》才不過翻過十一頁。

散文與詩同樣靠近(並建構)真實,詩強調提煉,散文的瑣碎於是有另一重真實的意義。冠蓋京華,著名的詩歌節,酒會,出版,簽名,美酒與高腳玻璃杯,確然這便是名詩人大學者出入的世界,而北島描述時帶著某種厭世。那是討生活的辛酸。與北島同為中國第三代著名詩人、文學評論家歐陽江河說,「這裡面有著沒親歷過北島經歷的人難以設想的處境。在這種處境裏,文學常常是名望、影響力、虚榮和暈眩感的種種混合,以及這種混合成為常態後帶來的被人看來很榮耀的東西。文學和詩意本身越來越抽象,越來越被別的什麽附體。也許在這様一種轉换裡面,北島作為一個老式文學名人(一個為人寬厚、精細、不走極端、文學上秉承先鋒主義卻又不帶語言暴力色彩、拒絶消費文字的老派文人),和他作為一個公共形象恰好是對立的。這兩種成份的中和體現在他身上,越來越成為一種負重,包括他的世界性文學聲譽,他的象徵性。」分裂造成的負重,北島借助於隨筆散文,「鬆了口氣似地總算是把他的負重還給了世界」。「比如他在序言裏面講,金斯堡之死『既没有給世界增加什麽,也没有减少什麽』,這可能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解脱。」大幅引用,乃因我無法舉起其中的沉重。我不敢說那是解脫,唯有與北島比較接近的歐陽江河能說服我。

歐陽江河也是我非常喜愛的一位作者。他說北島的寫作是減法,而我想他自己的就是加法。然而他也以一種劍氣難近的方法貼近真實,他談及1989年,說「對於我們這代人來說,1989並非從頭開始,但似乎比從頭開始還要困難。一個主要的結果是,在我們已經寫出和正在寫的作品之間產生了一種深刻的中斷。詩歌寫作的某個階段已經大致結束了。許多作品失效了。就像手中的望遠鏡裡顛倒過來,以往的寫作一下子變得格外遙遠,幾乎成為隔世之作,任何試圖重新確立它們的閱讀和闡釋努力都有可能被引導到一個不復存在的某時某地,成為對閱讀和寫作的雙重取消。」他談及中年,說「反覆死去,正如我們反覆活著,反覆地愛。死實際上生者的事,因此,反覆死去是有可能的:這是沒有死者的死亡,它把我們每一個人都變成了亡靈。對於中年寫作來說,死作為時間終點被消解了,死變成了現在發生的事。」是1989年,把一整代的詩人變成了中年。在反覆的死去中,他們始終要來到香港的,因為香港是全世界紀念那場運動活動規模最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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