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海东五百年》的初读浅思

张禧嫔
2021-04-30 看过

4.23是世界读书日,《海东五百年》新书分享会也火热进行,可惜由于非周末等原因未能赴上海现场聆听。其实关于该书要出版的信息早已从很久以前在各种平台上看到过,对于该题材颇有兴趣。虽然该书尚未正式流通,但几乎半个学界的人都已经拿到了书本,我也有幸拜读到。

按照学界的一般惯例,在评价一本书之前,了解作者的学术经历是必要的。从网上和学界朋友得到的信息,丁博士本科就读于烟台大学韩语系,后来有韩国世宗大学(?)、延世大学留学背景,现在在中国国内是以“朝鲜史专家”而闻名。在听闻丁博士大名以前,我也对延世大学有所耳闻。在我认识的来华韩国交换生口中,作为韩国传统名校之一的延世大学并不以文史见长,总体而言延世大学的历史学专业是无法与首尔大学、成均馆大学、高丽大学等相比的,如韩国教育部为适应21世纪高新技术人才需求而推出的一项旨在尖端科学技术领域重点培养核心高级人力资源的重大措施——“Brain Korea 21(类似于中国的“双一流工程”)”从1999年推行以来,历史学领域的获得者始终都是在首尔、成均馆、高丽等几所大学中交替,而延世大学史学系至今还没有一次获得过该殊荣。而且,除了综合实力,在某些特定研究领域里,像东国大学、西江大学以及庆北大学等韩国其他地方大学都有比延世大学更出名的教授和研究传统(尽管该校该系有像白教授等最近几年在中国知名度颇高的学者,但在中国出名至少也是与中国的人脉关系、一定程度中文能力的掌握等因素紧密相关的,单从实力而言韩国还是有不少和白教授一样齐名或更出名的“东洋史”研究者的)。延世大学是一所教会大学,相较于其他几所大学,延世大学(尤其是史学系)相对较少与中国大学开展学术交流与合作。我以前也有在韩国交换学习的经历,因为以上原因我当初没有想过要申请延世作为交换学校(当然,以我的绩点也大概率去不了首尔圈的学校ㅜㅜ就像从小就在纠结要去北大还是清华,结果。。。)。我揣测,丁博士之所以选择延世而非其他史学名校留学,或许是因为自己是韩语专业出身的缘故,因为延世大学确是韩国几所(韩)国语国文专业较强的学校之一。据我在学术网站上了解到的消息,丁博士直到硕士阶段也没有直接进入延世史学系,而是博士阶段才进入,且专业是东洋史而非朝鲜史。所谓东洋史,其实就是中国史。当然,在韩国学习中国史与我等在国内所学的中国史相比或许会先天地多一份朝鲜关怀。

以前在韩国交换学习过的我知道,韩国的大学在研究生阶段的史学课程中,都没有开设史学理论与史学方法等课程(事实上这也不是韩国学界的专长),一般只有专题课程,基础的通史课程也只有在本科阶段才会有开设。也就是说,关于中国史和韩国史的基础通史和学科理论等学科基础课程,丁博士应该都是自学和速学的。从这个角度而言,丁博士今天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大部分都是靠自己的自学与努力,可想而知她比一般科班出身的人要付出多几倍的努力。这不得不令人佩服,我们应该向丁博士学习!

回到该书本身,首先吸引我的是选题。众所周知,朝鲜王朝五百多年下来,留下了数量极为庞大的史料,也正由于此,尽管相关的通俗、普及读物不在少数,但不管是南韩还是北朝鲜乃至日本学界,至今都没有一部被公认的朝鲜时代断代史学术著作。丁博士作为一名刚毕业不久的非韩国史专业科班出身(实际也非中国史专业科班出身)的年轻研究者,敢于在未真正进入专业领域的长期耕耘之前,就敢于下笔完成这样的跨越五百年的大部头著作,我欣喜并佩服她有这样的勇气。我想,那些在朝鲜史领域耕耘了数十年的老一辈学者(尤其是韩国学者)至今还不敢像丁博士这样单独下笔写一部朝鲜王朝史,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不了解朝鲜王朝,而是他们有“专业负担”;而据说目前在韩国、朝鲜、日本、欧美学习朝鲜半岛史(包括像丁博士一样的东洋史)的中国学生,至少数以百计,尽管学生们的研究时段跨越朝鲜古今历代,但做朝鲜王朝史方向的无疑是人数最多的,其中又主要集中于中朝关系史,我想那么多学生不敢单独写下一部朝鲜王朝史,也是因为没有这个勇气而非不知道这段历史。长江后浪推前浪,丁博士像易教授讲《三国》一样没有专业负担,有过人的胆量,反而能让我们见到这样的大作,其实对于我们读者而言,是好事。现在是学术全球化的时代,该书的出版很快也会为韩国学界所知。该书是丁博士作为一名非科班出身的中国人对于朝鲜王朝的独特见解,还是目前韩国学界已有的通识的汇总,有待真正科班出身的朝鲜半岛史学界(尤其是韩国国史学界)专家老师们来进行解读。我当然也不是朝鲜半岛史专家,肯定也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十分期待有专业的解读,而非泛泛而谈。

从书名和目录主标题来看,该书涵盖了朝鲜时代五百年的历史;从每章副标题来看,全书内容涉及到的主要是政治史。如何书写朝鲜王朝的政治史,如何将朝鲜王朝的统治体制、国政运营、权利构造等等政治史的基本核心以何种形式展现出来?我充满好奇与期待。不过,如该书副标题所示是王朝兴衰史,那么忽略了朝鲜时期的经济、社会和思想文化等政治以外的问题,是否可以完整地将五百年的李朝兴衰都讲清呢?尤其如该书的简介里说到的,朝鲜王朝是“一个以程朱理学为官方意识形态的儒教国家”,那么该书是否以性理学这样的思想文化为线索去把握、阐述李朝五百年的兴衰呢?我将带着这些疑问阅读该书。

迫于时间以及科研压力,我目前还没有真正细读全书,仅仅只是以飞快的速度跳读以了解其大概。但在这过程中,我已不经意发现了第2章有一处明显的错误,即在第30-32页中写道“朱元璋在宣谕中宣布把朝鲜的岁贡、金银、马布一切蠲免”,并标明出处为《圃隱集》卷一的《皇都四首其二》。首先《皇都四首其二》标注为《皇都(其二)》似乎更为合适;其次丁博士对文集中“將本國歲貢金銀馬布一切蠲免”这一句理解有误,“岁贡”应是“每岁进贡”、“马布”应是马匹和布匹,即正确的理解应该是“将本国每岁进贡的金、银、马、布一切蠲免”。尽管只是一处极小的错误,但这涉及到历史文献解读能力以及历史背景等不小的问题。不知道这是否是丁博士作为非历史专业科班出身的缘故?

又如第7章P149写道“金诚一战死于全罗道”,但事实上《朝鲜宣祖实录》卷38并未言明其为“战死”,同书卷60则明确记载到他“以病卒於戎幕”。

另外,关于内容,我目前在跳读的过程中,也发现了可以补充之处。如第3章P63脚注1中对于“两班”的说明,最后一句写道“到了朝鲜晚期,因商品经济的发展,身份秩序出现了一定的松动”,事实上,朝鲜后期身份秩序的松动并非仅是“一定”程度,而且导致松动的十分重要的原因首先是战争,即壬辰、丙子两乱带来的冲击。

此外,文中还出现着大量的不太合适的用语,仅在第一章就有如“明朝成立(P3-4)”、“辛禑统治的末年(P9)”“李芳远在天下诸侯尚未承认朱棣之时(P18)”、“中原大陆(P19)”、“外语教育与翻译人才(P21)”等例子;后面的章节尽管比第一章跳读得更快,也不经意发现了如“1592年,朝鲜王朝建国的二百周年纪念之年(P44)”、“叔叔们(P73)”等内容。我想,大量这样不严谨、不合适的词汇会大大降低本书的学术性。事实上,该书每章附有“韩剧韩影指南”,以及推荐者关于该书将“文学的手法,融学术性与通俗性于一体”的评价,也说明该书更偏向于普及类而非传统意义上的、严肃的学术著作。所以,出版社的选择是否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当然,这里并不是对于普及图书和学术著作有任何褒贬。事实上,国内外很多一流的学者也会写普及读物,关键是作者本人的写作意图以及自我定位。我们知道,丁博士长期以来就是以普及朝鲜王朝的历史知识(尤其是韩剧的历史背景知识)而在国内各大网络平台闻名,特别是在数量众多的非专业领域的人士中有很大的影响力,可以说,丁博士最大的贡献就是引起了一股“朝流”,对于这一点我们是喜闻乐见的。不过,丁博士自己是否还有更高的定位呢?该书的出版,是对于以往所作的历史普及工作的一项集结,还是专业研究的一个新起点,我们可以一起解读。

尽管目前该书还未正式发行,但已看到网上有不少人将其定位为“中国国内第一部朝鲜时代通史著作”,关于该评价,我认为是有失公允的。延边大学早在2012年就已出版《朝鲜通史》第三卷——朝鲜王朝史,尽管这是属于通史著作中的一卷,但该套通史著作是在不同年度按不同时代单独出版的多个单行本组成的,因此该书才是中国学界第一本朝鲜王朝史通史著作。尤其是从内容上看,该书涉及朝鲜时代的政治、外交、军事、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加上叙述风格、书写方式,该书才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第一部朝鲜王朝断代史著作。而丁博士该书真不能算是一部断代史(丁博士在本书P1“写在前面的话”中也表明了自己想创作的是“朝鲜王朝断代史”),称为朝鲜王朝史也是不合适的。

最后再从推荐者来看,王老师的和孙老师这两位老师无疑是自己研究领域中的佼佼者,也出版过中韩关系史的书。除此之外,对于定位为朝鲜王朝史的该书,我还想听到更多专业学者的解读。且不说韩国学界,即使是中国国内也有很多专门的、对口的朝鲜王朝史的专家。(如中国社科院、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延边大学等单位就有不少专门研究该领域的专家。)

由于韩国国史领域的学者现在总体上对于韩中关系史等相关议题的研究热情不如中国学界,加上其中能谙熟中文者更少,所以至今不少即使是在国内被广泛称赞的名家中文著作,也没有在韩国学界带来较大的关注热度,这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丁博士至少有语言的优势,我们期待,她能早日将这本代表中国朝鲜史研究的最新成果翻译成韩语,回流到韩国以及日本,我们要有问鼎日韩的精神。期待早日能看到韩国学界、日本学界的朝鲜史领域的本国专家对于该书的反馈。

目前先写到这里,接下来等抽时间精读了全书内容再说。

附录 朝鲜王朝基础史料网站(支持繁体中文检索)

朝鲜王朝实录: http://sillok.history.go.kr/main/main.do

承政院日记: http://sjw.history.go.kr/main.do

相关中文书目 《朝鲜王朝面面观》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4261965/

《韩国王廷史》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1909306/

《朝鲜国君的一生》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6883589/

《朝鲜两班的一生》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5167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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