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

拔刀诀
2008-04-09 看过

大概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知道《未央歌》是因为黄舒骏。最早听到的黄舒骏的歌是《马不停蹄的忧伤》,“我永远记得少年的时候/在薇薇家的后门/祈求一个永恒的约定/喔!令我心碎的记忆…… ”微微说,远方的世界有着一位姑娘和美好前程等着你,可爱的男孩!吉普赛的我不值得你为我停留倾心,“我马不停蹄的忧伤,马不停蹄,向远方奔去……”但是远方究竟有什么,谁知道呢。
印象比较深的黄舒骏的歌有《雁渡寒潭》,《你》,《何德何能》,还有《未央歌》。黄舒骏是个很特别的歌手,歌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文艺气质,旋律节奏都不是那类一听就很容易记住的流行曲,似乎他也从来也没有真正流行过。他的歌只是一派孩子气的认真的深情和叹息,适合听,不适合唱, 并且,很绝望。并没有特别喜欢他,但总觉得,他的歌里,有着若隐若现的校园气息,他唱的那些感情,只有年轻的心才懂。
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上个世纪的事了。当时,听到《未央歌》的歌词,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大余吻上宝笙的唇边
我总算了了一桩心愿
只是不知道小童的那个秘密 
是否就是蔺燕梅
大余、小童、宝笙、蔺燕梅都是谁呢?他们在哪里出现过,让一个人从此念念不忘,以至于必须把他们写进歌里,反复吟唱。从歌中那一句“心中想着朋友和书中人物间,究竟谁比较象谁”暗自揣测,大概是一本书中的人物吧。但是那歌声,总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什么——
在未央歌的催眠声中 
多少人为他魂萦梦牵
在寂寞苦闷的十七岁 
经营一点小小的甜美
那时侯已经迈出了大学的门槛,就象是走过一道界线,八十年代在身后不远处,那儿有我的青春,理想主义的影子,散漫而自由的生活,书和土黄色的灯光,有我的初恋,我的兄弟,和一些值得大哭大笑大碗喝酒的感情。我频频回头,还是被时代的潮水裹胁着向前走。人在工作,奔波,挣钱,打牌,喝酒,可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还留在八十年代,留在校园里。
仿佛还没开始,怎么已经过去。


在常去的卓越网看到了预订《未央歌》的消息,网上搜索,了解了这本书和那首歌,立刻下了定单。
已是十几年以后。
黄舒骏在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看了《未央歌》,“当时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类似琼瑶的那种连续剧的文章,那个剧照上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写:“宛如《未央歌》时代的重现”我当时对这句话很好奇,什么又是《未央歌》呢?所以就去找这本书来看”。大三时候,他写了这首歌,后来收录在第一张专辑《马不停蹄的忧伤》中。
用一个周末看完了这本书,心中有很奇怪的感觉。
我知道,如果我中学,大学,甚至是大学刚刚毕业的时候看到这本书,我会非常喜欢,书中的人,书中的事,包括那些借人物之口说出的道理,会带给我一些启发。但是一切都过去了,过去太久。现在的我,只能带着一种遗憾的心情,看着少年的梦。
那梦已经碎了。


还是喜欢这本书,就象遇见年轻时代的恋人,昔年心中玫瑰,惟余手边遗香,激情已逝,但有熟悉的旧日气息,平静温暖。
那种氛围,那个校园,西南联大,战火中一个偶然的桃源,那正是我理想中大学的样子,《未央歌》记载了人生中最好的岁月,用世界上所有的珍宝都不会交换,仿佛与世隔绝的校舍,识见如海的师长,宽容严谨的学风,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心比天高,一起思考打量外面的世界和未来的人生,也许一生最深挚的友情就从这里开始。
1937年11月1日,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合组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昆明开学,滇池边上,集三校精英,名师如云,中文系有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诸人,外文系有二十三岁就当上北大教授的叶公超、民国第一才子钱钟书,哲学系有冯友兰,历史系有雷海宗、陈寅恪、姚从吾、钱穆。当时生活清苦,住土屋草房。但年轻人心是热的,有挥霍不完的精力和感情,当时的鹿桥正是其中一员。他说,《未央歌》是一部“以情调风格来谈人生理想的书”, 在这个文字世界中,只有爱没有恨,只有美没有丑,只有青春没有苍老,没有残暴、没有腥风血雨,没有高调的激进的思想口号,却充满了温情、宽容,积极进取却脚踏实地的求知精神。而书中人物的原型,也多是他当时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包括他笔名中的鹿字,也是来自北京名媛、南开大学的校花——鹿笃桐。
他侄女朴月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到,《未央歌》是鹿桥以日记《忏情书》为基础,“小童”便是鹿桥自己。宛如女神化身的伍宝笙,据说当年西南联大学生一看,马上能指认是鹿桥最敬爱的学姐祝宗岭。 “大宴”是他的同学李达海,鹿桥曾写《忆未央歌里的大宴》追悼他。严肃、博学的“大余”则是一位姓李和姓徐学长的化身。蔺燕梅是书中唯一全然虚构的主角,只有她是不可能有原型的,那样的女孩子只能存在于所有男孩子们的梦中,随着岁月,越来越清晰,只是,永远也不可能在现实中找到。
鹿桥说,“未央”一词源于出土汉画像砖上所写的“千秋万世,长乐未央”,意为“过去的来源不知道,未来的结尾也不清楚”。


我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还会不会喜欢《未央歌》中浓浓的文艺腔,那是现代汉语发展至今日必然要经过的历程。上个世纪流行的琼瑶小说的语言大概便是传承于此,但论境界却是天壤之别。
对于这本书,黄舒骏说过这样一段话,“今日再看《未央歌》,老实说,已没多大的感觉。以一个拥有自己真实的大学生活的人,《未央歌》显然近于卡通。但许多朋友不了解,每当他们知道我喜爱这本书,就会对我有“长这么大了还吃奶嘴”之讥。他们不了解,我爱的不是这本书,而是“少年的我十未央歌十少年的我的感动与梦”,我怀念着往日那种质地粗糙却至真至情的喜悦,而他们的否定,只在支撑一个虚伪的成熟姿态。所以他们否定它,否认喜欢过它,而我,而我则默默地真诚地完成了我七年来的心愿,我写了《未央歌》。”
少年的心意该是相通的吧,少年的我的感动与梦,不管是十年,几十年,或者数百上千年,都可以穿透时空,谁不会喜欢有宴取中那种宽厚如兄长的挚友,有余孟勤那样严厉而自律的诤友,有伍宝笙般聪慧体贴的大姐姐呢?哪个少年不会希望有蔺燕梅那样仿佛美神化身的少女存在点染自己清晨和夜晚的梦境?哪个少女不会期盼身边有个如小童般怀赤子之心聪明可爱的男生做游伴至交呢?
有批评者说它“梦幻、乌托邦、不真实、逃避现实、思想陈旧、文体芜杂、女性形象仍流于刻板的情绪化与感性……”等等,以现时的角度看,那些都有,但它依然是经典,彼时彼地,此时此地,每一个少年人理想中的大学,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偶尔我会不自禁地回想起我的大学,回想起八十年代。张立宪的《记忆碎片》重版,书名改成了《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我正打算买一本,回忆是下酒菜,需要两个人甚至更多人一起举杯对酌。
在那么美好的年华里,在最适合全心成长的大学,我做了一个偏科的小童,似乎就是玩了,恋爱了,读书芜杂,又没有认真的思考,学习不甚用心,更不耐烦专业的训练,没有养成一种坚定的意志和一颗智慧的心来面对之后复杂世界里纷纭的疑惑,没有从小童变成大余。但我知道,有一种气息留下了,那是我的大学馈赠给我的礼物,在我身边,在我心里,时隐时现,让我不至于忘记了本来的心,不至于太过偏离最初的方向。
虽然大余没什么好,但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可以一辈子做小童呢?


《未央歌》从第十三章起,每章都有一句诗词作为本章的引子。那些都是我喜欢的句子。
十三章写的是蔺燕梅的一个梦,也是她人生的一次磨难,一个转折。“孤城回望苍烟合。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出自苏轼《醉落魄》: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
孤城回望苍烟合。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
巾偏扇坠藤床滑,觉来幽梦无人说。
此生飘荡何时歇。家在西南,长作东南别。
第十四章是醒来事,一场美梦成噩梦,“缠绵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後蕉。”出自清代诗人黄景仁《绮怀》诗十六首中的第十五首。
几回花下坐吹箫,
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
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
可怜杯酒不曾消。
黄景仁自号鹿菲子,九岁便吟出“江头一夜雨,楼上五更寒”之句,却一生落拓,三十五岁即贫病而终。 《绮怀》是其追忆少时恋情所作,缠绵悱恻处令人刻骨铭心。想必鹿桥也极爱《绮怀》,他的《忏情书》名字也出自其中,“司勋绮语焚难尽,仆射余情忏较多。从此飘蓬十年后,可能重对旧梨涡。”
十五章“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是秦少游重游洛阳时所写《望海潮》中最后一句,世事沧桑,昔日“絮翻蝶舞,芳思交加”,今朝已“东风偷换年华”,重来是事堪喈,怎不惹人归心涌起。
十六章“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峯青。”出自史上最有名试帖诗钱起的《湘灵鼓瑟》,那是我最爱的诗,是埋藏千年的陈酿老酒,尝一口便微醺。
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一章,“且纵歌声穿山去,埋此心情青松底,常栖息。”作者署名为吕黛,历朝历代诗词名家中均查无此人,幸好早有人作了这个工作,在一个台湾同好的博客中,作者写到,吕黛是鹿桥的另一个笔名。如此。


《未央歌》的封面书皮是一种氤氲的绿色,看上去非常舒服,那也是这本书的气息,青春气和书卷气。
书中有一段女生宿舍的描写,是伍宝笙第一次看见蔺燕梅——
她忙开门进去,看见那第三只原是空着的床上,已经整整齐齐铺好了床单,枕头全是洁白的,一律缘了墨绿色的大宽边。一床湖绿色的被,和一床上好羊毛毯也全叠的整整齐齐地。书架上一小打新笔记本子,也全用厚绿纸包了书皮。桌上铺了一块和床单一样的白细布桌布,也有绿边。桌上一个矮矮大口的绛红花瓶是细瓷的,一瓶子粉色石竹花。花前一本厚册子,册子前一瓶新墨水,还是装在盒子里的。册子边上桌布上有一块是阴湿了的,大概是泪水吧。那个蔺燕梅正仓促地想用册子把它遮住,她顺手作出合书的样子,然而伍宝笙已经看见了。书合上了也是绿纸包的。
鹿桥就这样把绿色安排给蔺燕梅了,虽然他又说她是一朵玫瑰,但是有什么关系,在盛开以前,之后,花瓣合拢,这干净的、温柔的、齐齐整整又怯生生的绿色正该是这个女孩子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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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 未央歌 8.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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