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躁抑郁多才俊

Rebecca
2008-03-29 看过
记得幸福大街乐队的主唱吴虹飞貌似写了首歌,歌名居然叫《魏晋南北朝》。歌词里写着:“魏晋南北朝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历史学家们听到多半要摇头了:战乱频繁、国家分裂、社会混乱……真是“水深火热”啊。文学家们听到多半要微笑了:曹氏父子、建安七子、阮步兵、嵇中散为首的竹林七贤、陶渊明、并称为大小谢的谢灵运和谢朓、刘勰、萧统……这个名单再开下去,就纯粹是为了掉书袋了。
在这个长长的名单里,我们会发现,文学上的血统延续和生理上的血统延续相比,是更加不可磨灭的。曾经是,现在是,想必将来也会是。比如班固板起脸批评屈原“扬才露己”,但是刚才的这串名单里,像老前辈班固一样一本正经、正襟危坐的人恐怕没有几个,有点屈原遗风的,或者更加狂躁抑郁的才俊,或者干脆说疯子,倒是一大群。
激发我对这个问题的兴趣的这位才俊,或者说疯子,是曹植以及他著名的《洛神赋》。我不喜欢古时候那些严肃的老人家反复强调的“寄心君王说”,非要披上层道德与理智的面纱才好么?我更愿意认为《洛神赋》与爱情有关:贵公子与美少女的爱情悲剧。爱情让人疯狂,更何况是之于一位性情纯真、才华横溢的人呢,他不但疯狂,更在疯狂中陷入漫无边际的想象,于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千古佳句诞生了。
我们再来看一下这场爱情悲剧中得胜的男二号,与弟弟曹植水火不容的哥哥曹丕。按理说,他才华不如老弟,却在政治上最终胜出,想必是比老弟更具备政治家所必须的冷静、理智和阴险吧。这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到底是同一个老爹生的,曹丕也有其随意的一面,比如这本《中古风度》里就写了:曹氏家族的重要幕僚、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去世的时候,身为帝王的曹丕前往送葬,他居然对文武百官说,王粲生前喜欢学驴叫,不如我们也来一起学一声送送他吧。
狂躁在魏晋南北朝的文人名士里确是普遍现象,要是刚才还不足以说明,那么还有几个小八卦可以讲给你听:据说阮籍曾以白眼与做官的嵇喜相对,一见到嵇喜的弟弟嵇康,却欣然与青眼相对,并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阮籍的嫂子回娘家,他居然前去和嫂子话别,还振振有词:“礼岂为我设耶?”
当然狂躁未必是有好下场的,否则魏晋南北朝不会有那么多死于非命的短命天才。比如说嵇康,其狂躁直接导致了杀身之祸,在《与山巨源绝交书》里嬉笑怒骂,居然自报“一个月不洗澡”的猛料,还摆明了和当局对着干。权臣钟会前来拜访他,被他拒之门外,结果是:钟会找了个借口,以政治迫害的手段干掉了嵇康。还有一个倒霉的短命天才是谢灵运,如果他除了口出“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这样的狂言,就只是专心做个旅游爱好者,他也不会被害至死了。
要说到狂躁,阮籍和嵇康要不是志趣相投,也走不到一起去。然而一个善终,一个早亡。为何?这两个人,“嵇志清峻、阮旨遥深”。前者离“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更近。来看一段诗文: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万事无穷极,智谋苦不饶。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终身屡薄冰,谁知我心焦。”这是阮籍的一首《咏怀》。苦闷与抑郁跃然纸上,欲言又止之感,自不必说,似乎全然与阮籍的生活作风对不上号。看看《晋书》里的记载,我们就会明白原因:“籍本有济世之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以为常。”
至于嵇康,我们读读《与山巨源绝交书》就会明白,他的动机或许比阮籍单纯得多;“俞思长林而志在丰草而已”。然而不加节制的狂躁和直率口气,却让他不幸成为了刀俎下的鱼肉。
可以这样说,由于抑郁,阮籍比嵇康更加聪明,也更加痛苦。至少,在我阅读过的魏晋南北朝文学里,阮籍是第一个跃然纸上的抑郁型文人形象,而后这样的人相继出现,他们就像最黑暗的黑夜里,最闪亮的亮星。下一个重要的抑郁型文人,就是陶渊明了。别以为他写过“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他就真的那么快乐、那么淡泊了。有人说他的诗为苦闷彷徨中的士大夫找到了一条精神出路,我认为也不全对,要知道由于贫困和疾病,他的晚景也是凄凉的。他的诗歌里,还有“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失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样的内容。有些抑郁,他并未完全从中超脱。
再往后,就是宋齐梁陈的更迭与兴衰了,六朝的动荡与战火,喧嚣与繁华,使得狂躁逐渐隐没,而抑郁也循隐无形。人生苦短,人们比以前更多地关心起个体生命的存在了,那些尸位素餐的士族们,建功立业,不如及时行乐。东汉末年那种“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的风气似乎又回来了。除了鲍照的一些诗歌与庾信晚期感世伤时的《哀江南赋》,我们很难再看到风格明朗、骨气十足的篇章了,留下来的,是“澄江静如练,余霞散成绮”之类,在格律与辞藻上愈臻精妙的句子了。
《中古风度》一书在后边还专门讨论了关于文学创作灵感的刘勰的“虚静说”和古希腊柏拉图的“迷狂说”,对二者进行了对比。对那些性格狂躁的文人,东方的神话谱系里虽然没有缪斯,但是总是内心有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驱使他们在狂热澎湃的心情中“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去表达对生活的热爱,对美的追求,对艺术的向往的吧。
而生活在齐梁二朝交替之际的刘勰,见惯了血腥杀戮、战火弥漫。一生笃信佛教,虽曾向往建功立业,却又立志以一部《文心雕龙》求得不朽,更在晚年出家。这和他就文学创作灵感提出“虚静说”,也是有关系的吧,那种“澡雪精神”的状态,或许是在将内心的抑郁驱逐出去所达到的么?
当然更多的时候,虚静与迷狂是共生的吧,正如狂躁与抑郁同在。
在魏晋南北朝之后,不久就是辉煌的大唐盛世了,可以说,大唐的辉煌,在文学与艺术上,一半的功绩是由于魏晋南北朝的奠基,要知道——文学上的血统延续和生理上的血统延续相比,是更加不可磨灭的。虽然宋元明清的文学中再也找不到前人的那种伟大的、绚丽的气象,虽然时至今日太多人对文学的前途持悲观态度,但我依然认为,总会有不朽的篇章产生的。
魏晋南北朝,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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