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开的天窗,日本的广电总局

2008-03-28 看过
凭良心说,黑泽明绝对不是一块常规好材,能够被斧子劈得方方正正,与其他柴火一起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待用时就塞到炉膛里去的那一种。他是带有独特自我走势的树枝,要么因势利导成为艺术品,要么成为一无用处的废柴。他的纵横而出的走势得到了良好引导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他也没有这样的幸运写这本有惊无险的自传。

看了他的自传无法不感叹,这老小子还真是走运,别的不说,就说他当年没有正经学历和过硬背景就被东宝影业的前身P.C.L破格录用,实在是走运到家了。当时P.C.L只录用了五位副导演,其他四位分别为东大等名牌大学毕业的,唯有老黑是个奇怪的特例。虽说锥子即使放在麻袋里也会冒尖,但是如果遇到的是亮眼瞎子,还是有可能会被当作盲流过滤掉,哪轮得上进大公司,更不用说力争上游了。

上帝或者说贵人还是为老黑开了天窗的,否则老黑再开天眼也没用,这是吾读此书最大的感触之一。老黑命途中的伯乐自小学起就开始出现,黑田小学的立川老师,京华中学的小原老师和岩松老师。这些都是传统体制外的老师,遇上一个都堪称有幸。举个例子,老黑还是小黑的时候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淘气,却也每次都老实承认。体制内的班主任总是在其操行栏里给个零蛋,而换了体制外的班主任就说老实承认就很好,给了一百分。“那时我不知道哪个老师是对的,但是我喜欢给我一百分的那位老师。他就是说我的作文是京华中学创立以来最好的文章的小原要逸老师。”对“坏学生”而言,赞美比打压有用得多。

又有次期末考历史,十个问题全是答不出来的题目,如对天皇继承的三种宝物(所谓三种神器)试述所感。小黑无奈之下,老实写,三种传说中的神器谁都没见过,谈感想未免强人所难,“我”只能说“我”亲眼见过的东西,只相信经过证明确实存在的东西,云云。结果岩松老师在发还试卷时大声说:“这里有一份奇怪的答卷,只回答了十个题中的一个题,可是很有趣。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具有独立见解的答卷。写这个答卷的家伙有出息。给满分!黑泽!”

小黑得到这样的垂青,当然激动不已,这么多年后都还记得对他自由天性的鼓励。这也让我眼红不已。想来每位同学对体制下的教育都深有体会。体制是一个现成的模具,稍有脱离整齐划一阵形的倾向都会被及时矫正。奖赏不是出于独特和诚实,而是对服从与合乎规格的一种肯定。因而我们从诸多教训中学会了说谎和逃避。本人长到现在一直算术不佳也是拜小学算术老师的连连否定所致,虽说这只能算是托辞,很多天才都可以从逆境中成长,但自幼倍受打击容易导致萎靡不振是芸芸众生的特质。

之后出现的一个关键人物——山本嘉次郎,对老黑的意义非同小可。他不仅不拘一格地力主录用了老黑,而且委以重任,给予信赖,这更让老黑豁出命来干,效果基本等同于让带头调皮捣蛋的人当了班长,或者把精力旺盛的野马套进了笼头。山本老师的例子很多,有两个让在下超级佩服。一是为了培养副导演,不惜牺牲自己的作品,让导致错误的人真正看到错误。二是即使对临时演员提出表演上的要求,也务必查知该人姓名以示尊重。这位老师绝对是人之上品。没有山本老师的引领,老黑的上升之路必然崎岖得多,且极有可能他巨大的热情无处发泄,只沦为愤青终老一生。

除了阳光雨露外,老黑还是碰到过不少荆棘与毒刺的,最大的一束毒刺来自于内务省检查官。这便是我的第二大感触,原来广电总局无处不在,只不过在日本换了个叫法。由于深受其苦,积怨颇深,老黑一提起这话头就禁不住象泼妇一样拉开架式,骂了个痛快,甚至有些兴奋过度,要不是担心身体大告不妙,真想一径滔滔不绝地骂下去。(不知该书在日本出版时是否被删去××字。)

这里且抄一些老黑的感想与大家共享:
“那时内务省的检查官们一个个全是神经不健全的人。他们都是迫害妄想狂,都有虐待狂、受虐狂和色情狂的性格特征。
他们把外国影片里的接吻镜头全部剪掉,凡是女人光着脚或露膝的画面,也一律剪掉。
他们对于剧本中‘工厂的大门敞开胸怀,等待着前来义务劳动的学生们’等词句,都说成是淫秽,别的就可想而知了。
……
这种名为检查官的德国狗,的确被时代的权力饲养得很好。
再没有比被特殊时代的权力饲养得十分驯服的小官微吏更可憎的了,纳粹就是如此。”
“按照检查官的见解,恋爱是淫猥的行为,青春的新鲜的感情与躁动,一概被视为英美式的柔弱精神的表现。那时的青春,正在名为‘一切为了前线’的牢狱之中忍气吞声。”

在其导演处女作《姿三四郎》的会审中,老黑差点就怒火升腾,抄起椅子砸了检查官。幸好当时在座的小津安二郎看出苗头不对,立马站起来对其大加赞扬,才没酿成火灾。老黑却仍为没有砸了那家伙而心存遗憾,真是爆炭一样的脾气。天才总有那么多火花,不会因为一遭打压就自行熄灭。如果要成其为点燃夜晚、温暖人心的火堆,就看如何导向了。

话说回来,中日的审查制度各有千秋,在本质上有着惊人的一致性。我总在琢磨审查制度这玩意存在的价值,是让文化艺术的形成更有挫折感,因而更具别样的魅力呢?还是干脆一挫到底,涤清所有异化的元素?如果没有审查制度,文化艺术会因肆意发展而毁掉自身呢?还是会因自由发展而愈加繁荣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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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的油 蛤蟆的油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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