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会在葬礼上哭泣的人不应该从事殡仪行业

kika
2008-03-25 看过
茄子来过,风卷残云一般,把我正在看的还没看的书都搜刮走了,于是陡然间没了书可看,于是不得不去逛王府井书店。
说是“不得不”,其实我已经越来越把逛书店当作平淡单调的日子里,不多的消遣之一了。即便需要忍受王府井书店的杂乱,即便九折的价格还是比较贵。
今天又溜跶过去,仔细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微物之神》,于是挑了萨冈的《淡彩之血》和《无心应战》。译者在《淡彩之血》的后记里说,“不可否认,萨冈笔下的人物有着自尊自恋的心灵,对自己的行为有着独特的认定和准则”。我立即决定买下这本书。
这番仔细搜寻的意外收获是,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本《神经外科的黑色喜剧》(When the Air Hits Your Brain—Tales of Neurosurgery,我觉得这个中文译名很传神很贴切)。作者Frank Vertosick本是一名钢铁工人,后来发奋成了一位神经外科医生,这是以他和他的同事们的经历为蓝本写的一本小书,很难归类,讲的是故事,但又不是严格意义的小说,也算不到散文里去。站在那儿翻看了很久,译者明显外行的翻译让我觉得很恼火,如果您不懂医学,那么翻完后找个医生帮您修改一下不是什么难事。但终于决定忍受这样的糟糕翻译买下这本书,因为第七章看到了这样的一句俄罗斯谚语,“那些会在葬礼上哭泣的人不应该从事殡仪行业”。曾经为了自己的职业得不到世人的理解非常恼火,曾经因为有人说医生冷血或者麻木之类而与人争执,但我无法在争执中表白自己,无法改变他人的偏见,所以有些懊恼地对几个好朋友说,“以后除了同行,不谈医学。”突然看到这句话,不禁想要拍腿叫好,这是我所知道的对于医生的“冷血”的质疑,最精辟也最酷最有型的回答。
倚着书架,又想起了很多事。
我进入临床的第一天,是在ICU病房,在第一个上午就目睹了一个生命的死亡。那是一个不明原因出血的病人,家属早就放弃治疗了,好多天来只靠输晶体液维持生命,皮肤呈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毫无血色,感觉每时每刻都在从毛孔里往外渗水。这样的死亡,对我来说只是心电监护仪上曲线到直线的变化而已,那个病人,生前和死后似乎没有任何差别。虽然长久以来印象深刻,却说不上震撼。
随后的接近一年的时间,我的病人没有死亡的。神外时那个基础所的老爷爷,我是出科之后在基础所的大厅里看到他的讣告。普内时的老崔,尽管很重,也是在放弃治疗回家之后才去世的。第一次让我体会到疼痛的,是在肾内时的小曹。一个15岁的男孩子,巨大的腹腔占位压迫到双侧输尿管,急性肾衰收到了肾内科。来的时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只有肚子鼓鼓地胀着,父母为他的病变卖了房子来到协和,向每一个人哀求。小曹却出人意料地坚强,——我去给他扎动脉血气,他的脉搏实在太微弱了,在桡动脉扎了两针还没有扎成功,我满头大汗又很愧疚地去扎肱动脉,他的头原本扭向另一侧,这时转过来看着我说,“没关系,不疼”。为了这个孩子,全组人都费尽了心力。记得查房时轮到这个孩子,交代完病情之后领导突然说,“先缓缓吧,回头再讨论他,我现在情绪不够冷静。”她的眼圈红红的。为了明确占位的性质需要做穿刺活检,但是他的一般情况太差了,麻科不愿意麻醉,基外不愿意上台,都说是上去了就下不来的。为了给孩子最后一点希望,领导在多科会诊时激动得哭了,终于争取到活检的机会,穿出来像豆腐渣一样醩脆的坏死组织。下午的手术,晚饭时间血色素开始掉,一个小时掉1g,脉搏也明显快了,意识渐渐地不清楚了。一通乱忙之后,找家属交代病情,他爸爸听了没两句就冲出病房去了,妈妈面无表情地坐着,还说了好多“谢谢”。11点时,老大对我说,你回去吧。第二天早上,果然没能见到小曹。一个星期之后,病理结果回报,腹腔恶性淋巴瘤。领导打电话过去告诉他父母这一结果,又一次哭了。其实我们事后谈起,如果不做穿刺的话,小曹的生命大概能多几天,肿瘤坏死太严重,穿刺后止不住血,直接推进了他的死亡进程。其实最合理的处理,恐怕就是什么也不做送他离开了。但正是过多的关切使领导作出了更积极更冒险的决策,算不上错误决策,只是结果没有期望的那么美好。
所以,病人们哪,不要怪医生太冷血,有时候冷血是冷静的必要前提。那些会在葬礼上哭泣的人不应该从事殡仪行业。那些会为病人哭泣的人不适合当医生。
另一件让我深受困扰的是,经常有“熟人”会打来电话,或者发来短信,做各种各样的咨询。很幸运,我们受到的教育是全方位的,虽然浅薄,大部分的疾病都还了解。但我们能回答的是诸如“感冒的典型症状是什么”、“过敏性皮炎该怎么处理”、“降压药物的分类和作用机理”之类的问题,而不是“我今天突然头疼该怎么办啊”、“我背上起了一大片疹子是怎么回事啊”、“我爷爷最近血压高该吃什么药啊”。头疼就开去痛片、起疹子就开皮炎平、血压高就开降压0号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在门诊的一项基本原则,除了有很特殊的情况的,都要求病人亲自前来,第一是病人对自己的病情最了解,我们需要对病史进行全面和有针对性的采集;第二是医生需要先对病人的整体情况做一个粗略评价,然后根据病史进行进一步的体格检查,专业的眼光和非专业的,有着质的差别。病人没来的,大多会礼貌地交代,“没见到病人我们不能给任何意见”。但对于“熟人们”的咨询,我只有苦笑——碍于面子不能一口回绝,那样肯定会在招致背后的嘀咕,这人做人怎么这样,问几个小问题都不耐烦。于是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用各种不方便且没效率的工具,进行采集病史的工作,当然不可能很详细,当然不可能进行必要的实验室检查,当然没有得出诊断的充分证据,更无从说治疗。于是继续小心翼翼地,给一些无关大局的意见,解释和安慰啦,对症处理啦,观察啦,不好的时候及时去医院啦。然后大多数人是无法满意的,因为他们都希望听到明确的结论,啥病啊,能不能治好啊,吃啥药啊啥量啊,多久能好啊。我实在没法给出答案,好点的会想,看来这个在协和读博士的水平也就一般,将来也是庸医一个,不好的只怕又会怀疑到我的人品,不热心不仗义不厚道之类。抱歉,我实在无法做到,这是本着为你们负责的态度。至于那么偶尔的头疼脑热脚抽筋,更抱歉,无从诊断和处理,忍忍就过去了,我也是这么做的。如果真的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自然不会推脱,或者告诉我想挂协和哪个科哪个专家的号我去跑腿,或者带了详细的资料让我看过之后帮着做判断,最不济的话让病人本人打电话给我,不要辗转通过层层代理。
说到底,医学是一种概率。不管是诊断还是治疗,永远只是可能性,——我们尽力选择可能性最大的方向,进行效果可能最好的治疗。不能理解这样的概率,便不可能理解医生这个职业。
算了,我本来也就不再指望被什么人真正理解了。还是非同行,不谈医吧。
卫生部说,要对医护人员进行医德的考核,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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