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苏格兰”

夏朵朵朵朵朵
2008-03-14 看过
朋友去苏格兰,两周后寄来照片一张——变化自然不大:洁净面庞,忧郁眼神,双手习惯性插进口袋——只是,她从国内带走的拇指刀伤(切黄瓜切的),如今愈合与否,我无从知道。这是照片的缺憾。第一,它不会说话。第二,它是附在相纸上的平面图象。也就是说,即使是那么一个近在咫尺、“面对面的东西”,我也没有办法将那只手从口袋抽取出来。

但是,话说回来,“受伤的拇指”不是我对照片感兴趣的真正“理由”。朋友寄来照片,也不是为了请我验证“伤口”吧。否则,我收到的应该是一张拇指大特写。她肯定知道,我关心的不过是照片背景——苏格兰啊,多么新奇的地方,因为你在那里。

背景是朋友上班路过的一条步行街。看起来,那地方简朴、干净、又不失贵族气。与我想象中的“苏格兰”几乎不差毫厘。捧着照片,翻来覆去研究,第二天,便跑出去向另一些朋友介绍她的近况。

我说,她很好啊,单位离家不远(朋友信中告知),气候不错,尤其是那条步行街——提起它,你们倒说说看,苏格兰那地儿吧,是不是从来就不生产混凝土?(众人爆笑)喂,别笑嘛,千真万确,那里只有砖——砖房,砖柱,青石板砖,砖砌挡墙……苏格兰没有高楼,那里有两层左右的楼房——清水的灰色砖墙,砌法很毛糙,几乎不勾缝,房子显然是造得久了,墙根已经微微冒出青苔。墙角立一根裸露的白铁水管,管子未作防护处理。窗子方方正正,窗框白色,玻璃被它隔成十五小块……

朋友们听得入迷,显然,他们惊讶极了。他们纳闷我何以对苏格兰熟悉至此,简直是了如指掌。但是,很遗憾,就在这时,我没有“下文”了。关于“苏格兰”,我只能跟他们“点到为止”。

原因很简单。对于苏格兰,实际上我知之甚少。而所谓的我的“介绍”只是对朋友那张照片的主观解读。换个说法,我只是看了一张有关苏格兰的照片,里面那个“沉重,僵化,固执”的“苏格兰”,它原本是死去的——罗兰.巴特这样认为,他说,“无论怎样努力地把照片设想得栩栩如生”,最终,它还是一个“脸上涂了脂粉的哑角”,于是,“在那张呆板的脸庞之下,我们看到的是死人”——而在我的理解和讲述中,它奇迹般复活,被重新赋予一个生命。这个“生命”,也就是我滔滔不绝向朋友们描绘的“苏格兰”,尽管极有可能已经改变它的原有个性。

以上不但印证了照片的功能之一:传递信息,再现情景。同时也暴露了照片的另一个缺憾:引发过于主观的想象。

我算不上什么摄影爱好者。可是一旦发现美的,有趣的,总也抵不住“按快门”的冲动。曾经在玉龙雪山脚下乱拍一气。你知道,只要把相机抬得足够高,摄入镜头的一切都该是美的——蓝天,白云,雪山。仅仅是蓝天,白云和雪山。蓝和白,无比纯净的美。很久以前,当我在旅游杂志上看到类似一张图片,便梦想着有一天是不是也能登上玉龙雪山。

是的。我终于如愿以偿。在山脚下,我看到相似美景——但是,它很有限,只有透过相机小孔,最多是显示屏吧,才可以找到边界分明的一方纯净。而镜头之外,照样是马粪,乱石,枯草,裸土……出乎想象的杂乱(事实上,关于照片和现实的差距,理应值得原谅。),完全不是纯粹的蓝白色系,而所谓的先入为主的“蓝白色系”想象,毫无疑问,源于旅游杂志上的那张图片。

受骗了吗?其实没有。后来我想明白了。玉龙雪山不是不美,它的美始终存在,只不过,美不是遍地开花,而是——仅仅存在于某个角度。

先前的判断误差,原因不外乎有二。第一,过于主观的想象(我最容易犯的错误。)。没错,照片总是令人想入非非。第二,镜头的选择性和排异性。从而引出另一对矛盾,即局部和整体的矛盾。照片,它反映的总是局部。由于取景的局限性和随意性,对于规模宏大的景物来说,比如一座山,一个乡村,就很难把“整体”放入同一张照片。就拿“苏格兰”来说吧。事实上,我看到的只是镜头里的部分苏格兰。可当我凭着主观想象,顺理成章把它当成整体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因为“局部”有时不但代表不了“整体”的风格,而且极有可能跟“整体”风格相悖。

现在想来,几乎所有照片——即使身份、寓意何等厚重,呈现于观看者面前的形态,无非都是一张张被随意摆放的“图象”。而每一张“图象”的复活,即如何在观看者眼里变得“栩栩如生”,重新让对方觉得它是“一个人”,“一段往事”,“一所旧居”,重新找到照片的发光点,它的价值,必定得依赖双方之间发生的“反应”——隐藏在观看者身上的某种东西被照片里的某一点激发出来——从而达成情绪上的互通。如果借用时下较文艺的表达方式来解释“反应”,大概就是:他(她)被它“击中”了。

“击中”,在某种程度上,我想就是罗兰.巴特提到的“PUNCTUM”——照片里那些往往不被人注意,却往往又能把人刺伤的小细节,如儿童嘴里的一个龋齿,如令人嫌恶的指甲,如一个眼神,等等。这些天,除了上班,就是读罗兰.巴特的《明室》。很奇怪,作为一本谈论摄影的书,它既不谈技术,也不涉及社会学和历史学范畴,只跟“感动”有关,即“PUNCTUM”。

“PUNCTUM”是一种极偶然的东西,文中提到几张照片,如美国摄影家海因的照片——新泽西学校的两个瘦弱的学生。据罗兰.巴特自述,当他面对照片时,他关注的不是背景里隐隐约约的建筑物,不是两个学生脚下的草地,更不是隐藏在两个畸形脑袋和可怜侧影后面的深沉的社会问题,他关注的细节无非是小男孩丹东(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家)式的大领子和小女孩手指上包扎的纱布。

“丹东式的大领子”和“小女孩手指上包扎的纱布”就是照片里的“PUNCTUM”,它们吸引了观看者罗兰.巴特的全部注意力。而一张照片,因为有了“某种东西”的印记,它就不再“普普通通”。当然,所谓的特殊是相对于受到“震动”的观看者而言的。照片因为观看者变得“栩栩如生”,观看者的精神状态也可能因为相片而“激活”。
 
我之所以迷恋《明室》,是因为迷恋罗兰.巴特一直强调的摄影的“疯狂”——充满“PUNCTUM”的照片的独特个性。是啊,观看照片的感受极其私人,评价一张照片的“好”与“坏”,每个人不可能在某种标准的制约和指导下达成共识,无论是技术性,还是审美观,还是文化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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