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卡拉马佐夫

felin
2008-03-12 看过
我为无法看到第二部《卡拉马佐夫兄弟》而遗憾。

三年前课堂上总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特色,在外国文学期末考试很顺利的拿了个全班最高分之后,就被我毫不留转圜余地的一股脑儿忘记了。直到前日把南开编的那本全国高校中文系通用《外国文学史欧美卷》翻到十九世纪中期俄国文学的章节回顾一次,才惊讶的发现里面的叙述我是多么陌生。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描写的卡拉马佐夫这个“偶然组合的家庭”分崩离析的历史,实际上是19世纪下半叶俄国社会在资本主义和金钱势力冲击下发生悲剧的缩影。卡拉马佐夫这个道德沦丧、物欲横流的地主之家,有一种共同的精神气质,文学史上称之为“卡拉马佐夫”性格,那就是卑鄙无耻、自私自利、野蛮残暴、放肆淫逸、腐化堕落的集中表现。
面对书本上被我打了双道红色下划线又用绿色荧光笔涂满,表示极其重要需要背诵的这些段落,如今看来让我如此陌生。翻一翻教材的首页,这已经是2004年的第三版。于是我只好想,二十世纪思维模式的余热不是说转变就可以转变,尤其是对一个牵涉诸多方面的官方机构来说,意识形态的调整总要花多点时间。

专家们怎么说暂且可以不管了,因为我俨然已经掉进自己的“卡拉马佐夫”漩涡。

一月十五号出版的《城市画报》200期纪念特刊说是与豆瓣联合搞了2007年度各种各样十大热门书评选,记得其中有一条豆瓣网友读的最多的书之一,就是这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当时着实努力的想了一阵,才忆起这应该是陀氏最后一部作品。俄罗斯文学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一向是艰涩难懂,虽然家里的书架上摆了好几本诸如《复活》、《罪与罚》以及巴尔扎克人间喜剧这样的小说,昨天合上《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时候才惊觉这是到目前为止我读并读完的唯一一本俄罗斯文学名著。
而在此之前我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在别人询问任何俄罗斯著名文学家有哪些特点的时候口若悬河,毕竟那些条款式的特色总结我在复习笔记上翻来覆去不知道整理了多少遍。而在读罢《卡》的那一刹那,我开始胆怯。

我胆怯不仅因为第一次认识到我知识的来源是多么不可靠,妄图单凭别人的总结了解个大概;我胆怯更不因为对于十九世纪中后期俄国社会状况不甚了了的我从陀氏的作品中读不出什么现实主义批判性作品的味道;
我胆怯只是由于我竟然惊恐的发现,我的心里也住着一个“卡拉马佐夫”。

直到斯乜尔加科夫向伊万•卡拉马佐夫坦白交代其杀死老卡拉马佐夫之前,我是如此清晰的替伊万捏着一把汗。潜意识里我是多么不希望伊万和这桩命案有任何责任性的瓜葛,这难道只是因为,在老卡拉马佐夫的三个婚生子和一个非婚生子之间,我早早的就把感情上的怜爱投向了伊万?就算是这样,伊万有什么值得我如此可怜?难道一直形同无赖但最后却饱受灵魂磨难,终于决定担负本不存在的罪名去西伯利亚赎罪的长子德米特里不值得我青睐?难道一向被公认为“天使”,甚至作者本人也对其宠爱有加,代表了他某种模糊希望的三子阿辽莎不值得我青睐?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卡拉马佐夫”已经成为一种性格的代称,那么我的灵魂深处也藏着这样一种性格,这性格毋宁说是哪一个,却是这故事中所有姓卡拉马佐夫人的总和,但却绝不是那些文学史上所称的卑鄙无耻、自私自利、野蛮残暴、放肆淫逸、腐化堕落这样简单。

德米特里•费尧尔多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在被小说中的叙事者称之为对他“灾难性的事件”到来的那连续几大章故事里,他似乎突然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把自己剖析的一清二楚。他懦弱又贪心,明知卡嘉故意让他汇款的三千卢布是在试探他的无耻卑鄙,刺激他的下流人格,他却依旧忍不住私吞了下来;明明在此之后饱受良心的折磨,却还是鼓不起勇气还钱给他的未婚妻,却带着格露莘卡到处挥霍。他一无是处,唯一的本事就是大把花钱以及同亲生父亲争风吃醋。但是他何以到处宣扬他一夜之间花掉了那三千卢布,以至于搞到最后的杀人案中关键证据对他不利,而实际上却始终不肯说出事实——他实际上扣下了其中一半的一千五百卢布,只是期待有一天自己能凭着这些钱重新做人?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但浪子通常都有着世上品行最端正纯洁的人无法做到的天真。他满以为仅仅靠着这被他私吞但又没有花掉的一千五百卢布就可以重新做人!
他把自己看的太简单,也把社会人心看的太宽容。
证人们指责他贪财好色,然而实际上是谁对他号称带来的那么多钱垂涎三尺而把女人和奢侈的酒食急不可耐的送给他?人们控诉这样一个一向贪婪懦弱的人不可能有想要改过自新的想法,然而到底是谁在他真的想要赎罪的时候剥夺了他自救的权利?
如果卡拉马佐夫性格中的卑贱指向的是德米特里,那么这卑贱同时也指向我们自己。
陀氏的犀利哪里是在于他对德米特里流露出的同情,他的犀利尖刻毫不留情的指责分明是因为,他表面上在暴露和批判德米特里,实际上却在控诉观望的人群。
而这人群中,我则是逃不掉的那一个。

我难道有资格对他毁掉了一位本来会很幸福的贵族小姐的一生而咬牙切齿?但我何尝没有过他那种一丝一毫的贪婪;如果德米特里是虚伪的,那么假若我明知卡嘉的三千卢布是试探我的人格,我会否依旧在明知的情况下接受,而不是甩手拒绝,同时指控她的叵测居心?
我不会,因为我根本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卑怯贪婪和懦弱。
但德米特里却终于敢在审判庭上向所有人承认他有多少项值得万人唾弃的卑贱品性。他这承认或许是在一连串风波刺激之后偶然的冲动,却也是他必然的选择。
我们喜欢冠冕堂皇地把人性美好的仅存称作“人性不曾泯灭”,那么德米特里的一生,良心从来都不曾泯灭。如若不是,他何以有这样挣扎的心理斗争。

在佐西马神父死去、并发生遗体在教会仪式上发臭导致人们议论纷纷这一事件出现之前,阿辽莎•卡拉马佐夫始终都是一个懵懂的,对自己的信仰坚定这一点都不敢承认的小孩。直到佐西马神父遗体发臭那件事发生之后,他经历了一番差点离奇教会的思想斗争,然后好似幡然醒悟一样匍匐在地亲吻着大地,并决定好好热爱世人热爱一切的时候,我一瞬间失去了对他的好感。
也许很多人都对他喜欢不起来,这的确是因为陀氏自己的希望有些无力,导致象征着他自己希望的这个代表形象过于苍白。他似乎有疑惑有斗争,但最后都莫名其妙的解决了。当伊万向他大谈无神论的时候,他所有一切的表现只是“惶恐”和逃避。他不去思考或许只是因为他还无力思考。然而一旦他思考,他就选择绕开容易令他慌乱的问题。
是否有上帝?如果有上帝,为何人类还有那么多痛苦?在这场肉体、理性和精神的搏斗中,代表着精神信仰的阿辽莎的斗争最为淡薄。
也许指责阿辽莎是不对的,他毕竟代表了救赎的希望,无论这救赎是来自耶稣基督,还是来自其他地方;他毕竟是作者对“美好的俄罗斯”殷勤的期待。他有点像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明知那石头会不停的从山顶滚落山脚,他依然带着充沛的经历任劳任怨的将石头一次次重新推上山,只因为他爱着这蓝天这大地这生命的存在。只要让他活着就足够美好了,这种巨大的精神支柱究竟来自何处,恐怕没有几千年基督文化精神浸染的西方文明作为基础,我们这样一个不大有信仰的东方国度的人们,很难理解的透彻。

即便我们窥见了上帝在云端微笑,也许很可能魔鬼吹来一片乌云,这相信便会即刻变得粉碎。
写到这里我才开始有些明白我何以更加钟情于伊万•卡拉马佐夫。这个不相信上帝,却又承认有那么一个上帝在那里,表面上总是很冷酷,对一切都看得很不屑的年轻人伊万。需知道,陀氏清楚的写到过,德米特里和伊万两个人都很喜欢阿辽莎。然而如果说德米特里耽溺于物质的欲望太深导致他肯定会反过来需要寻求阿辽莎作为他精神上的慰藉,那么伊万对阿辽莎的需求,却更让人感到真实但也无助。
全书中有许多关于宗教和伦理道德的思考争论,然而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却是伊万和阿辽莎第一次倾心长谈时候,伊万那一篇洋洋洒洒的《宗教大法官》。他举了许多例子向阿辽莎的上帝存在论提出质疑——我没研究过宗教或者神学,所以在此我不想深究正统神学会如何对伊万的质疑进行据理力争的反驳。阿辽莎没有反驳只是吃惊,是因为阿辽莎当时只是个见习修士,他无法用大篇的道通进行辩论。但我想说的是,我相信基督教千百年来都尝试对这些类似的问题做出了解释,也一定在解释之后使得许多人重新投入基督的殿堂,但这也绝对洗不干净伊万所提出的那一幕幕人间惨剧在人们心里刻下的磨痕。
一旦对黑暗有过洞察,哪怕是最幽微的洞见,魔鬼便藏入了人心。

这魔鬼不是堕落的大天使,不是撒旦,也和试探基督的魔鬼无关;
这魔鬼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必然存在的理性。
这理性从何而来?按照基督教的说法,理性来自伊甸园深处智慧树上的果子。
理性就是智慧,智慧则是魔鬼,魔鬼,便是原罪。

我忽然知道何以基督教千万次的强调人的原罪,因为没有原罪,便不存在魔鬼,没有魔鬼,何来历史上持续至今对上帝权威的挑战——人们不会去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而只会在上帝赐予的乐园上劳作,平分生产出的物质产品,和睦融洽的相处。

我突然感到天堂渐渐离我们远去,我们再也达不到了。
这是我的痛苦,亦是伊万的恐惧。他这个自卑又自负的有识青年,看见了天堂再也不可能回到人类当中的未来——这不知道是上帝弃绝了人类,还是人类弃绝了上帝。总之,他在心底隐隐的感到惧怕。所以,当他终于认识到很可能是自己导致了父亲的死亡,很可能自己是教唆杀人的凶手的时候,他的理性突然崩溃了——他需要阿辽莎这个象征上帝存在的天使来救赎,他终于感到了理性思考,也就是魔鬼的可怕。
在《宗教大法官》中伊万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十八世纪有个年老的罪人(伏尔泰)说过,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他造出来,s'il n'existait pas Dieu, il faudrait l'inventer.人果然造出了上帝,奇怪的并不是上帝确实存在,这一点并不奇妙,神妙的是这一思想——上帝必不可少这一思想——居然会钻到人这样一种野蛮而凶恶的动物头脑中去。
可是,当他意识到,他对斯乜尔加科夫循循善诱他可能会出事时那种冷漠的态度,很可能不是冷漠,反而是他潜意识里就希望大哥杀死父亲,当他意识到他可能存在如此恶毒的想法时,他本来对自己的理智和才识拥有的绝对自负一瞬间崩溃了——此时此刻我相信他是多么害怕,他是多么希望那个时候真的存在上帝,上帝真的是存在在他身边的!

对于德米特里个格露莘卡来说,他们虽然一直放荡堕落,可他们从来就相信上帝的存在,他们只需要寻求饶恕;对于阿辽莎来说,他从来就是一个坚定的信徒,他有上帝的怜悯和指引,他也无可惧怕。
但是对于伊万来说,他走投无路,需要向一个他曾经绝对否定了的上帝发出绝望的呼号:主啊,难道你真的存在,请你赶走我心中的魔鬼!——而这个时候,他才是最最悲哀的那一个。

陀氏认为,人人心中都藏着一个魔鬼,这个魔鬼,便是伊万•卡拉马佐夫心中最后出现的那一个魔鬼,这个魔鬼,就是所谓的“卡拉马佐夫性格”。
这个魔鬼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的卡拉马佐夫,我们站在罪与善薄弱的平衡点上,运用我们自以为公道的理性评判世间的一切。我们用道德指责他人,用欲望宽恕自己。在每个我们否定上帝的瞬间,我们已经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无论,阿辽莎的上帝是否真的存在。
从此以后,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住了一个卡拉马佐夫。

上篇完。
Ps:上篇是纯粹的读后感,但如若不是因为某个人,我想我十年之内很可能还是不会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而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也无数次的想到这个人阅读时候的情境,所以,下篇我要写给这个人。仅仅是写给我心中的这个人。由于是私人偏好,就不发上来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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