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巷如防天远大

花簪
2008-03-12 看过
钱老的诗,读来颇须仔细翻覆,否则难见本来面目,反不如读他的文骨血丰满。说到用典,不似陈寅恪诗用典极生僻不看注解连字面意义都无法理解,一旦读通则深情孤意呈排山倒海之势;钱老用典不俗亦不涩,读解不难,却只觉得难以搔着痒处,想是我功夫未到。却是时有佳句跳出,大可细嚼,或沉感,或潜智。不过正读第一遍,不知深浅。

略说一些喜欢的:

未保群飞天可刺,且容独立世如遗(《再示叔子》)
技法可学。

苦忆君家好巷坊,无多岁月已沧桑
绿槐恰在朱栏外,应有浓阴覆旧房(《昆明舍馆作》)
意象真漂亮!好像眼前就是那旧日的石板街巷,旧家庭院,红墙入眼,绿荫作瓦,春日浓愁夏雨濛濛,点点滴滴的怀想遐思。“恰”字极是可人,好像这老槐树与这土红墙是悠悠远古时便天造地设配好了对子在这巷坊里出现的,那么适意那么自在,映衬着岁月流逝,见证着人世代换,天壤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红情绿意而作了背景而已,它们才是真正的永恒。

隘巷如防天远大,繁灯不顾月高寒(《对月同绛》)
一述理一言志,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两言而决无多赘,百忍相安亦大难
犹有江南心上好,留春待我及归看(《傍晚不适意行》)
情致深密绵长,是学人诗的本色。

心无多地书难摄,夜蓄深怀世尽包(《山斋晚坐》)
可见胸襟。后一句,令我想起幼时随大人乘车夜行山路,窗外天色黑得像不透光的幕布,远山莽莽,一星微光,目尽千百年来的烟尘茫茫,近处草木荒疏顿生凄楚,那一刻幼小的心灵也能感知天地博大人事渺小之可敬可悲。这一句是集子里我最喜欢的,天荒地老,前世今生,悲欣无尽,皆在其中。

出门有碍将奚适,落日无涯尽是愁
百计不如归去好,累人暝色倚高楼(《晚步》)
下面注了出处,“残阳欲落未落处,尽是人间今古愁”,又是看得魂魄不定的句子。如果说我也有“癖”,定是“夕阳癖”,再没有一样自然人事可比得夕阳。

黄茅白苇腾前笑,积李崇桃付后栽
转益多师无别语,心胸万古拓须开(《留别学人》)
两前句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刻薄劲儿啊!但是写出来看着又是极美的,草木的岁华。后两句像老夫子的口气。

上岸牵船事已违,田园归计亦悠哉
月明乌鹊无依止,日夕牛羊欲下来(《陈病树丈居无庐图属题》)
语气含蕴,辞藻清丽,音调流美,后两句用典极精当,解读不尽,余音缭绕。汉诗的美,往往便在这种可解不可解处愈读愈深。

同调同时托胜流,全韬英气祓清愁
座中变色休谈虎,众里呼名且应牛
惯看浮云知世事,懒从今雨数交遊
宋王位业言犹在,赢得华年尚黑头(《答叔子》)
从结构到句法辞藻是我自己比较惯常的那一种。颔联仿佛有弦外之音,应查资料。颈联则熟极而滑,到显得不够沉厚了。通篇浑成,有门径可寻。

几人真有登高兴,半日聊酬避世心
丛菊霜残殊自傲,薄云风聚不成阴(《重九日李拔可丈招集犹太巨商别业》)
悲凉中有种“看透”的味道,空荡荡的,真是宛如挥手袖底风。任何的人事都难逃法眼,明白了也就没有意思了,于是不会再有心底波澜。


一纸书伸渍泪酸,孤危契阔告平安
尘多苦惜缁衣化,日暮遥知翠袖寒
负气身名甘败裂,吞声歌哭愈艰难
意深墨浅无从写,要乞浮提沥血干(《得龙忍寒金陵书》)
颔联有参差的对比,颈联则是转折里更进一层,托墨渲染。多少有点四平八稳的味道,不泼洒一滴水。这也是读这本集子来最大的感觉,理性远多于感性,情感极有节制,甚至无门可入窥其内心。


失足真遗千古恨,低头应愧九原逢
能高踪迹常嫌近,性毒文章不掩工(《题新刊聆风簃诗集》)
又是一个千古争议不断的话题。末句真是“一鞭一条痕,一掌一掴血”。只是在我看来,真正漂亮的诗文还是“人文合一”的,修内功是好文字的不二法门。所谓婢学夫人,所谓东施效颦,无论涂脂抹粉厚几许,总是无法掩饰其本来丑态的。

我自登临无意绪,不妨风雨了重阳(《重九日雨》)
漫天沉沉阴雨里,登高亦难望远,黯然心绪于斯处更加一倍,反觉如此风雨真正无妨,言解脱正见未解脱,坡老也常有如此句法。这种读得心里悲凄无端难以排遣的句子,这一二年来所见特多,乃“莲生愁癖有生涯”之性,亦是有所自耽。然而“容膝易安随处可”,却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聪明如钱,水晶心肝玻璃人,亦会有这般心境,何况我辈?

白沙弥望咽黄流,留得长桥阅世休
心自摇摇车兀兀,三年五度过卢沟(《赴鄂道中》)
首句壮美而凄怆,配色极美,素朴里见雄浑,炼字即是炼情。字面无人,却从眼中所观写来,字字皆是情意,是要慢慢吟来才有味道的。整首诗全由此句而来,余下三句层层铺开写来,心物交融,然而真正情意已在第一句了结。

自笑争名文士习,厌闻清照与明诚(《偶见二十六年前为绛所书诗册电谢波流似尘如梦复书十章》)
争名岂只文士?只不过文士其他利害无可争,恐争亦不得,惟剩名耳!赵李夫妇,私心一直认为清照配不过明诚,一轻一重,一浮一沉,非关才艺,而是天性。赌书消得泼茶香,总有一二分的做作矫情。不若“娇痴不怕人猜,合衣睡倒人怀”,真正的性情文字,是不需得任何修饰的。

十日从来九风雨,一生数去几沧桑
许身落落终无合,投老栖栖有底忙(《大千枉存话旧即送返美》)
这也是有门径可学的做诗之法。

卷袖围裙为口忙,朝朝洗手作羹汤
忧卿烟火熏颜色,欲觅仙人辟谷方(《赠绛》)
认真说起来,我对杨绛女士的文风是敬而远之的,无论《洗澡》还是《我们仨》,还有其他零敲碎打看来的文章。女人抖点小机灵是俏皮,刻薄到这份上,聪明是尽够了,却益显得浅薄无度,没有大家风范,期期以为不可。到是杨宓的译笔我极喜欢,真正是柳絮才!这一首虽说把杨绛仅仅写成是主持中馈的主妇,不见其他,但“熏颜色”一句,便知非“才女”不可得。试想若换成胡适,可能给江冬秀来这么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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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聚诗存 槐聚诗存 8.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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