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大世界

cheericy
2008-03-09 看过
“我的心,像一只被箭追赶的小鸟,飞快地向蓝色的群山扑过去.第二天,我到了法国,那漫长的法国公路啊,那喷香的乡村的羊角面包啊,那边境上的明亮的大熊星座啊,还有巴黎的红葡萄酒.一直向南方去,玫瑰花田在夏天的阳光里翻飞.那天,又是一个黄昏,我又看到了蓝色的群山,又到银行换了钱.明天我要去西班牙了,这个黑地飞金,响彻吉他声的国度,也在蓝色的群山的那一边.”

                                              —陈丹燕《起舞》

     我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陈丹燕,到现在,喜欢得决绝,喜欢的有些神经质.


    看她的〈上海沙拉>>,很抱歉的是,闭着眼睛就能吐出大段大段的句子,记得她絮絮叨叨说上海音乐厅就像房客在住过的房间里忘记了一双名贵的鞋带走,微黄色的扶梯,像万年青的叶子一样弯弯地向两边伸去,发红的灯泡在留下来的旧吊灯里闪烁着殖民气息的乡愁,记得她在看芭蕾舞天鹅湖的时候因为台上的王子而傻掉了,她祝福女儿太阳心里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安然无恙;记得她背着背囊,提着一梭硕大的香蕉,看到去年见过的开着花的芙利达树如今绿叶如织,在法国的小酒馆里喝热咖啡,糖渣的牙齿里硬硬地粘住,在马德里狂欢的星期六夜晚,西班牙女孩拉着她站在街角拿着虾和葡萄酒看满街的男人,记得她那些开怀,自在,放纵,紧张,沉迷,感动,疏离,就是喜欢别人的滋味...这些都是陈丹燕的原句.于是我发现我再也找不出一个生活在上海西区的梧桐树里,写下轻轻从我内心挖去一块东西的句子的作家了.


    看她的《木已成舟〉,第一次知道这么多关于欧洲,关于文艺复兴的人和事。那些名字,波提切利,安洁利扣,里皮,雷诺阿,达利,乌特利罗,康定斯基...那些地方,翡冷翠,乌菲奇,圣马可,西斯廷...都被我搞混在一起,满脑子都是从未去过的异乡的房子,街道,教堂,广场,湖泊,城堡,博物馆,小旅店,露天咖啡馆,就杂乱而清晰地在我脑海里勾画出线条。我在淡黄色古旧的书页中,想象各种各样的色彩。歌德的少年维特穿上绿色的短昵外套和心上人殉情;康定斯基的蓝骑士骑着马儿穿过阿尔卑斯山的重重云朵;蒙马特高地带着潮湿水气的灰色天空;柴科夫斯基家门前的茫茫白雪...像仙女棒一般,点开了欧洲朝向我。

 

    看她的《偶遇》,把德国当成自己的家。我从我自己本来的平常安稳的生活中水淋淋地站起来,,想象陈丹燕坐在哥特式的市政大厅前听美国小伙的吉他声,我突然怀疑我那十八年的在学校的日子,只是青春一场大而具体的白日梦。原来真的可以四海为家。那阿尔卑斯山上童话般奇迹的天鹅湖城堡,像茜茜公主一般美丽如画,流金的湖水像莎士比亚的故事。陈丹燕的房东芭芭拉嫁了个中国男人,被岁月磨得苍老而无趣,在深夜看色情节目睡着。她告诉陈丹燕茜茜公主其实一点都不开心,那些漂亮的宫殿都是她的囚牢。我都不喜欢这个扫兴的房东,她破坏了我的想象。于是去维也纳看施特劳斯的金像,路边盛开了郁金香。我很清楚地听到,华尔兹舒柔的旋律响起,蓝色多瑙河在我对爱情羞涩敏感的心理轻轻流泻,仿佛去直面藏在心里的希望那样惊恐万分。

 

    还有她的戴西,她的姚姚,她的皮克夫人,她的张可女士,轻易地告诉我要做什么样子的人。每次我想起戴西用大铁锅做出美味的法式蛋糕时,想起她说我不逃走是因为我不害怕,我的眼泪就热乎乎地往外涌,咬着牙告诉自己要像她一样什么都不怕,告诉自己要坚强,不因为误解和众口一致的责难而放弃和妥协。

 

    我已经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陈丹燕,我会是什么样?为什么她的世界可以这么均衡而庞大。

 

    我在心爱的本子上一字一句记下陈丹燕的句子,画她画过的画,像她一样,用油画棒的本子上涂鸦。我去她提过的复兴公园;去她生活过的淮海路,看音乐学院附中那条街,以及街角她经常去看的普希金雕像;根据她的文章做上海沙拉,在里面放上苹果和红肠,打鸡蛋黄然后搅到手酸;去她说的上海最早的西式面包房,买好多面包然后等它们坏掉...因为她去看《少年维特的烦恼》;因为她去选欧洲美术史的通选课,因为她去听莫扎特和肖邦。

 

    也因为她把上海当作自己的故乡;

 

    也因为她发誓要环游欧洲。

 

    也因为她要做一个让人讨厌的不妥协的人。

 

    也因为她在困难的时候学会把眼泪逼回眼眶。

 

    只要有她的文字我就可以,就是不可救药地喜欢她的文字以黑体的形式被印刷在微微泛黄的纸页上——它让我觉得安心,觉得是一匹温暖的布,是可以隐藏很多东西的井眼,是我挣扎过想象过的一段人生。

 

    因而当我埋头于数分高代C语言,花一天时间做一份物理实验报告,几乎忘记自己的心的时候,还有她的书,她的句子,她的笨拙的油画,来敲敲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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