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雪》

理论学习赵立夏
2021-02-12 看过

这套集子是选集,平装本,港版书竖排繁体。某年某月某日为了凑张发票在淘宝中华商务书局专营店买的。读现代小说的动机绝大部分纯属业余兴趣,因此不太注重版本。所发议论均基于文本且出于个人情趣,因此没什么用处。

这套集子没提选篇的依据、各篇目如此排序的原因、各版本怎样校的,当时特有的音译词也没有脚注说明,这很不好。不过也足以娱情,断断续续看了一个月看完了这册。

收了《莺萝行》《春风沉醉的晚上》《落日》《离散之前》《薄奠》《东梓关》《烟影》《过去》《清冷的午后》《微雪》《迷羊》。这之中《春风沉醉的晚上》《落日》《离散之前》《东梓关》《过去》《迷羊》我最喜欢。郁达夫的这些小说中,常见的男主角的形象是虚弱倦怠、性欲旺盛、易动感情、单纯软弱的,但并不讨厌,可能是使用了自怜自恋中混合着自嘲的笔调的缘故。相比之下,女性角色都显得有些模糊和神秘(《迷羊》中的谢月英可能是轮廓最清晰的一个,但依然不能消除神秘性),无论是温柔、活泼还是无情无绪,这些女性角色都有较之男主角坚强得多的秉性。男主角受了挫,要么病(《迷羊》的王介成)要么疯(《微雪》的朱雅儒),但是与之相对的女性角色能干净利落地出走或断情,也能默默承受真正的生活的苦难(《迷羊》的谢月英是前者,《微雪》的陈惠英和《春风沉醉的晚上》的陈二妹是后者,《过去》的老三算两者兼有)是由于不了解女性的真正生活而对之作出的肤浅赞美还是以无力的自责为男性的脆弱开脱呢?我不大愿意用性别二分细究这些人物,我阅读这些小说的愉快之处在于一种无危险的冒险,我常常能任意代入任何一种性别角色并忘记自己的性别。

《春风沉醉的晚上》(1924)《薄奠》(1924)《微雪》(1927)能看出郁达夫写作时阶级意识的自觉。《薄奠》是最用力的,因此艺术上显得格外稚嫩。《春风沉醉的晚上》因痕迹最浅而读起来最好。不大清楚这几个年份郁达夫的情况,因此不作没有凭据的推测了。这三篇里,《春风沉醉的晚上》与《薄奠》各有一个同情着又怯懦着的“我”。《春风沉醉的晚上》里,“我”面对陈二妹生活的艰难和贫困、得知她在工厂里受人欺侮的痛苦,除了与她聊聊天、用稿费买点心给她吃,不敢也不能再有一点无论金钱还是感情上的多余的表示,《薄奠》里,“我”对于拉人力车的朋友,除了与他聊聊天、偷偷放下一块怀表,也不能挽救他的死、拯救他妻子孩子未卜的命运,因为“我”不过也是个穷苦的小知识分子。文本体现出的作者的复杂心态,不能理解成混合着好奇和自恋的左派人士的浪漫主义,因为《薄奠》中作者清楚地自嘲道:“我从自己的这种经验着想,老是在实行浅薄的社会主义。”然而与人力车夫聊天,究竟是加重他们的负担还是能使他们感到真情的慰藉呢?其实并不能知道。从自己脑中生发的种种猜想,遇着他者的边界,是永远的阻隔。毋宁说只能看出一个笨拙而善良的人在主义嘈杂的社会中挣扎在自我的体认之中。因着这种困惑的真挚,《薄奠》文末那几行幼稚的呐喊也变得可以容忍了。

《过去》让我想起白先勇《台北人》的集子,这篇拍成电影也许会好看。

《落日》涉及一种模糊性别的同性之间的依恋之情,这篇Y与C站在上海一处公司的楼顶俯瞰街道上车水马龙的黄昏景色的描写,很有上世纪港片的感觉。

《莺萝行》通篇是自白,讽刺与悲悯之情的混合。

《离散之前》很好,各奔东西前的生活切片,明知结局时痛苦也要屏息凝神,半是玩笑半是严肃地烧了报刊拜文艺之神。

《东梓关》像是南柯一梦的故事,一种永不复归的旧日,它的存在提示着不能复归,迷恋、迷茫和胆怯。徐竹园的府上是脱离时间流动的永恒之物,而“我”的漂泊是避无可避的命运,“我”被排挤出永恒之外,永远做时间中的旅人。

《清冷的午后》结尾得太突然,“悔改”的人在回到新世界前失足溺死,但像为某种理论作注脚似的,有些失去小说的情趣。

《迷羊》里王介成求签一语成谶让我想起《红楼梦》,不知道作者有意借鉴这种写法吗?不过此种情节布置倒也是传统文学常见的手法了。因养病住在A城外每日只读读书、晒晒太阳的王介成被一个形象模糊的小白脸陈(连名字也没有)带到了城里戏园的后台,堕入一片香油香粉中,成了一只迷羊。这篇里,城外的公园湖上的茅亭和迎江寺的高塔/城内的戏园、上海的x世界形成可见的世外/尘世的两分。然而因诱惑进入尘世的短暂浮华终于应了签上两句“漫向金陵寻故事,啼鸦哀柳自无聊”。然而,南京的两个月,对于王介成来说是没有根的浮华一梦,对于谢月英来说则是没有根的平凡生活(这两个月她不是女伶而是王介成的太太),王介成自梦里醒了,回到他的孤寂中去,谢月英自梦里醒了,回到她的浮华中去。篇尾传教士听王介成的忏悔,更使一种宗教救赎的隐喻显露无疑,也更让人怀疑与《红楼梦》的亲缘关系。

《春风沉醉的晚上》和《迷羊》都有“我”买了花生糖果,手里拎了小袋独自漫无目的地瞎走、嘴里不停的描写,像是他亲身经验似的。(在路上很少见大人一边走一边吃的,每次我这样我妈总说我幼稚。)这一点兴致盎然的天真情态,读起来令人再欣喜不过了!爱是软弱。

郁达夫写景色,很清澈,像疏淡的水墨画,也像词。常见的意象是江水、落日、远山、秋日的晴空和冬天的风雪。很多比喻,但并不矫揉造作,也无关乎本体和喻体是否表面相似,重在由联想引发的意境。街道与景象东南西北的方位掰碎了写,可见出自个人体验,读者却迷迷糊糊地随之在画中山一程、水一程,在有限的时间里作那永恒的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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