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戏文小结

安东妮奥妮
2021-02-08 看过

一、《张协状元》:现存最早南戏剧本;戏曲美学形态的形成。

《张协状元》是据《状元张协传》翻改的,与《赵贞女蔡二郎》、《王魁负桂英》等作品一样,都是写发迹的男子负心的故事,不过最后是以团圆结局。从思想内容来看,它批判了富贵忘本的行为,在社会影响方面有积极的意义。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不少戏曲史上难得的资料,让人们能较全面地了解早期南戏的戏剧结构、音乐形式和演出情况。

《张协状元》讲述了四川书生张协进京考试,途经五鸡山,被强盗劫走盘缠并打伤,栖身古庙的贫女救起张协习性照料,两人结为夫妻。张协伤愈后继续上京,最终高中状元。当朝宰相王德用欲将女儿许配给张协,不料遭遇拒绝,宰相之女羞愧病死。贫女听闻张协中状元,于是前去寻夫,张协却命人将贫女打出门。后张协赴任梓州府金,路过五鸡山时又遇见贫女,贫女怒斥张协忘恩负义,张协恼羞成怒将贫女砍落山崖。王德用为了报仇,也前去梓州出任刺史,正好发现了跌落山崖的贫女,认为贫女肖似其女,便收为养女。到达梓州后,张协想拜见王德用,自然被拒绝了。张协只好认罪,王德用将贫女重新许配给张协,夫妻团圆。

考察《张协状元》的戏剧结构,会发现早期南戏不分“折”,也不分“出”。从头演到结束,舞台没有幕布,时间和空间的转换靠人物的唱、念、做来体现。作品将张协高中状元和贫女遭遇不幸进行了交错对比的描写。《张协状元》已有了完整的故事,主要人物形象比较鲜明,次要人物亦粗具性格。但内容比较粗糙,结构略显松散,与主题无关的科较多。

《张协状元》行当完备,表现手段多样。曲文活泼通俗,具有浓郁的民间文学气息。生、旦、净、丑互相穿插,独唱、对唱、合唱、宾白、科介和谐运用,能看出其刻画戏曲中人物情感发展的层次,达到了较高的艺术水准。故事以张协抛弃贫女为主线,多组矛盾冲突此伏彼起——和宋金杂剧相比,《张协状元》已完全具备了戏剧的基本特征。舞台美学形态上,《张协状元》也具备了戏曲典型的虚拟性表演。

剧作上一个比较大问题:为了最后使贫女与张协团圆,竟写张协拒绝和当朝宰相之女结姻。虽然剧本解释张协心比天高,认为即便宰相之女也配不上自己,但这些理由不仅经不起推敲,也不符合张协这个势利之徒的性格特征。

二、《宦门子弟错立身》:人生观念的革命之声;元代南北曲融合的象征。

《宦门子弟错立身》在思想的深刻性、主题情节的审美上都具备了与别的作品不同的特殊价值,更为贴近现代理念,更具有人文精神。该剧采用南北合套的体制,可以证明南戏在元代已经有“北曲化”的倾向。语言上,与《张协状元》的俚俗不同,《错立身》的语言富于文采,也反映出南北曲融合的趋势。如第九出生、旦、末所唱一组曲,曲文清丽典雅,饱含诗意。

《错立身》讲述了鲜卑贵族子弟完颜寿马与汉族散乐伶人王金榜的爱情故事。皇室贵胄寿马才华横溢却不屑于入仕,反而沉迷于戏剧艺术。邂逅金榜后不顾门第悬殊,毅然放弃优渥生活,一路追随戏班。经过王金榜之父的严格考试,终于成为了一名戏曲艺人,并被招赘为婿。思子心切的完颜同知在一次访查路上经家中仆人暗中安排与儿子儿媳相遇,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观看了两人表演的清官戏,被深深打动。真相揭示后最终接纳了儿子和金榜的婚姻,提出带戏班进京,授予其梨园职位。

《错立身》全剧围绕着“错”做文章。出身名门、流连曲艺是一错;迷恋伶人、书房幽会是二错;不服管教、离家出走是三错;千金散尽、浪迹百戏杂阵是四错。作者虽然将寿马的行为定义为“错立身”,但“错”而“未错”——剧末,完颜同知承认了儿子生涯选择,也承认了儿子与王金榜的婚姻。所以“错立身”可以看作是表面文章或正话反说,作者在实际描写中其实是赞扬了寿马对传统伦理的反叛行为,歌颂了自由平等的意识。

传统婚恋题材的戏剧往往有一个套路:男女主人公借助外力(中状元、超自然力量)大团圆,《错立身》突破了这一瓶颈,“错立身”的公子哥依靠不懈努力,最终才收获爱情。并且一切都是顺水推舟的,没有生涩之感,这在编剧上是不落俗套的。促成两人结合的不仅仅是传统的郎才女貌,还有在戏剧艺术上的惺惺相惜。异族隔阂、门第差异在爱情里全然不占位置。最后父向子作出妥协,意味着叛逆战胜了保守,新观念战胜了旧势力。

“考婿”一折十分重要,完颜寿马为了得到王金榜父亲的认可进行了各类表演:

“我做《朱砂担浮沤记》,《关大王单刀会》;做《管宁割席》破体儿;《相府院》扮张飞;《三夺槊》扮尉迟敬德;做《陈驴儿风雪包待制》;吃推勘《柳成错背妻》;要扮宰相做《伊尹扶汤》;学子弟做《螺蛳末泥》”

做院本:“我这爨体,不查梨,格样,全学贾校尉。趋跄嘴脸天生会,偏宜扶土搽灰。打一声哨子响半日,一会道牙牙小来来胡为。”

会的剧目多:“更做《四不知》,《双斗医》;更做《风流浪子两相宜》,《黄鲁直打到底》,《马明王村里会佳期》;更做《搬运太湖石》。”

写掌记:“我能添插更疾,一管笔如飞。真字能抄掌记,更压着御京书会。”

擂鼓吹笛:“我舞得,弹得,唱得。折莫大擂鼓吹笛,折莫大装神弄鬼,折特调当扑旗。”

完颜寿马将杂剧、院本的戏文都熟练敷演,甚至将女真族的民族歌舞也化入戏中,还能胜任写掌记、擂鼓、吹笛。这一情节不仅在剧作上集中表现出了寿马的艺术才华,其提及的大量北杂剧剧目,如《赵氏孤儿报家仇》、《独赴单刀会》等——出现在《宦门子弟错立身》这一南戏中,证实了《错立身》是典型的南北剧作艺术形式的融合。

三、《小孙屠》:女性主角的多面刻画;元代知识分子的困境的隐喻;残酷的道德剧。

钱南扬将此剧归入“公案戏”,但从整部作品来看,该剧并未将重心放在审案上。包拯只是在第二十一出作为司法符号出现,进行最后的宣判而已。剧作的重心在于描述一个欲望与道德相冲突的风月故事。以我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眼光看来,这个故事有一种浓浓宿命感:起因是朱邦杰惧怕包拯不敢与琼梅结合,结局是两人惨死于包拯宣判的酷刑。如果《小孙屠》改编成电影,我相信会是一部黑色电影。

开封孙必达父亲早亡,自诩读书人却不务正业,终日饮酒作乐,与赎身出来的妓女李琼梅结为夫妇。弟弟孙必贵以屠宰为生,人称小孙屠。小孙屠秉持传统价值观,以杀猪刀警告对琼梅并对其处处设防,孙家兄弟的母亲也以琼梅“不干净”为由不带她去寺庙,如此种种皆令琼梅伤心。后来琼梅昔日恩客令史朱邦杰拜访,她这才得知原来是朱邦杰为自己赎的身。朱邦杰因为在包拯手下做事,不敢与李琼梅结合,恐招来非议。但他终究无法克制对琼梅的思慕,一次幽会被丫环梅香发现,于是他杀死梅香,假装死者是琼梅并嫁祸孙必达。必达被捕下狱,屈打成招;小孙屠为救兄长主动顶罪,被盆吊处死。东岳泰山府君奏明上帝,降甘露救其还魂。最后包拯审理此案,将李、朱二人押上街头凌迟处死。

前八出平稳推进,第八出后冲突激化,情节环环相扣:孙必贵规劝兄长,矛盾苗头初显;朱琼梅与朱邦杰有私,孙必贵捉奸不成,兄弟间反生疏离,这是矛盾的发展;孙必贵随母出门还愿,母亲意在化解矛盾,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朱邦杰杀人嫁祸,欲置孙必达于死地,矛盾推向高点。

作者还利用演员与观众对真相了解程度的不同,形成一种紧张关系。剧情对观众是全知,对剧中人却是限知的。如琼梅变心,小孙屠被冤,死者是梅香非琼梅等,这些真相观众一清二楚,可是剧中当事人却被蒙在鼓里。知情权的不对等让观众产生心理期待,急于知道接下来的故事。

该剧也是采用南北合套的体制,同样可以证明了南戏在元代已有“北曲化”倾向。全剧语言既有通俗的部分,如小孙屠和梅香的唱词;也有文雅的部分,如琼梅、孙必达的唱词。比较符合人物身份。

琼梅是剧中旦角,全剧由她主唱的曲子最多。在人物的塑造上,李琼梅最能见出人性的丰富和复杂。剧本对琼梅的刻画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描写她对爱情的期盼,后一部分描写婚后的绝望。琼梅的形象折射出大众对于男女情爱既向往又对女性情欲不胜焦虑的矛盾心态,作者通过悲惨的结局让观众回归传统的社会伦理道德。作者对情欲总体是持比较客观的态度,既肯定其合理的一面,又认为应当节制,不能任其发展。这里似乎可以窥见儒家思想的影响:处事中庸,物极必反。在剧作中,因情欲的不可抗拒,直接造成了琼梅的背叛、梅香的被杀、孙必达的下狱、小孙屠的遭盆吊等一系列重大事件,甚至婆婆的客死异乡也与之相关。情欲被证实是人生的重大陷阱,更是罪恶的渊源,这个意义上,《小孙屠》更接近“道德剧”或“风情剧”,剧末正义对邪恶的战胜昭示着传统美德的胜利。

末角小孙屠是作为李琼梅的对立面出现的,他代表着平民阶层所坚持的传统道德操守。这种道德操守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孝悌。正如孙必贵所言“明知孝悌人之大本”,东岳府君之所以对其施救也是因为他生前的孝悌美德。孙必达身陷囹圄,他更是挺身而出,牺牲自己。二是理性。理性是情感的对立面,也与孙必达的沉迷美色形成对比。“自俺甫临行,曾把哥哥禀,常侍奉莫因循。只怕哥哥把话不准,迷恋着红裙”。孙必达迷恋红裙,他则不为女色所惑。兄嫂结婚当天,他就反对哥哥娶琼梅为妻:“它须烟花泼妓,水性从来怎由己,缘何会做得人头妻,伊不听,兄弟劝时,也须看前人例。”言语粗鲁,但率真耿直。他的反对来自常识的判断,这种常识正是社会对于风尘女子的主流的看法。

生角孙必达的塑造体现了落魄文人的消极面,他出场就念到“诗书尽皆历遍,奈功名五行薄浅”,“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天未有因”。这不仅与一上场就念“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的令史朱邦杰形成对比,与养活全家的屠夫弟弟相比,孙必达也缺少自强不息的品质。这也许可看作是对元代知识分子的一种隐喻:元代儒、吏地位的变化加上科举仕机会的渺茫,广大儒生失去进仕之阶,处在社会边缘。作者安排作为普通劳动者的小孙屠与书生孙必达作对比,隐含着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沧桑话题。

该剧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它以“小孙屠”为剧名,但从剧情的实际情况来看四个人物的地位都同样重要,并没有以小孙屠为中心人物的感觉。《小孙屠》这种“一人一事并不明显的创作实践”,是南戏处于发展时期,尚未真正成熟的一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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