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浅浅:诗歌亚文化、声讨狂欢和一个父亲的温柔

后商livre
2021-02-03 看过

近日,贾浅浅的诗歌杀入公众的视线。在众多网友和媒体的关注下,贾浅浅上了热搜。随之而来的是,众多读者和网友对贾浅浅的诗歌大加批评和攻击。有人甚至将贾浅浅的诗歌命名为“屎尿体”,屎尿字样出自贾浅浅诗歌《朗朗》《我的娘》。除上述两首诗歌之外,流窜网络的贾浅浅作品还有,《她》《希望》《日记独白》《Z小姐和Z先生》。

此事起因于《文学自由谈》2020年第1期封面头条文章《贾浅浅爆红,突显诗坛乱象》,文章于1月28日刊发在“文学自由谈”微信公众号,文章随后转载自多家自媒体和网络平台。在这篇近似网文的檄文中,自由评论家唐小林指出贾浅浅的功成名就是贾父、中国著名作家贾平凹周转运作的结果,此事也显示了中国诗坛已经病入膏肓。“时间会告诉我们一切,贾浅浅的爆红,最多就像天上的浮云,来得快,去得也快。”唐小林表示。

赵志疆撰文称,贾浅浅的诗歌是继“梨花体”“废话体”后,横空出世的“粗话体”。这篇于2月1日发表于河南日报客户端,现已查询不到。“国内诗坛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文章指出,诗词鉴赏是需要一定文学底蕴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大众审美可以被直接无视,更不意味着大家一定要从下里巴人的叙述中,咀嚼出阳春白雪的诗意。

此外,媒体人张平、一位匿名诗人X则认为,不能以几首诗歌全盘否定一位年轻诗人,“我们要警惕,对一些’文二代’,蹿红的诗人,保持警惕,保持理性的分析,不能因为在他们的诗歌实践中或者诗歌实验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马上一棒子打死,我觉得这都是不妥的。”诗人X表示。

截至目前,贾平凹和贾浅浅以及贾浅浅任职的西北大学文学院均未就此事做出任何回应。

一种亚文化诗歌的流行:从汪国真到贾浅浅

用黑夜作书签 标注出你在星空的位置

在斯芬克斯脚下 金色的沙漠中,我一路向东 在薄雾淹没的海上 一个人只身前往 一个人去相遇 沉睡在黑暗中的灯塔

这首《第一百个夜晚》,贾浅浅处女诗集《第一百个夜晚》的同题诗歌,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她一贯的诗学和诗歌品质。《第一百个夜晚》只是诗集其中的一首,它分布在诗人规划的四个“辑”中的第一辑,该辑被命名为“不与风暴讨论得失/不与火焰谈论生死”。

在这首诗歌里,诗人潜入某个场景里,寻找到你,整首诗歌都是对“我找你”的表演。黑夜、星空、司芬克斯、金色的沙漠、薄雾中的海、黑暗中的灯塔,层层不穷的事物或者符号浮现出来,它们经由诗人的笔,均匀地分布在每一行。如我们所见,几乎每一行的指向性都是极其明显的,它或许是“我爱你”、也或许是“欲望”,这取决于我们的选择,而诗人拒绝提供一种可能性。

虽然诗歌总是有其自由和阐释空间,但是这首诗歌无疑撄犯了很多忌讳,暴露出了很多谬误。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这首诗歌如此童话式地将诸多意象或者场景排列下去,却从来都不给他一种合理性。黑暗的确可以成为一个书签,并聪明地夹在星空这本书籍的某一页,但它既无法正确地形容“我找你”,又无法很好地修饰“我找你”。而沙漠和海的联系,在所有可能中,只能出现在童话里,但童话也是一种叙述,而这首诗歌非常明显地回避了叙述。

所有这些谬误汇聚到一点,其实就是贾浅浅在“玩麻将”或者“玩填字游戏”,如朱大可所评价汪国真的那样。借由朱大可的分析,《第一百个夜晚》这首诗歌有一个单一的语义,“我爱你”,但在很多时候单一的语义是无法完成一个语义命令进而生成一种诗意的。但是,贾浅浅欺骗了她自己,也试图欺骗她的读者,她会说自己用了那么多方式和表达,其实这是障眼法。黑夜、沙漠、海都是一个“平行语象”,而星空中的位置、灯塔也都是一个“平行语象”。对照汪国真的诗歌,贾浅浅的诗歌甚至没有完成自我说服,或者形成一种游戏规则。

九十年代,以抒情腔、朦胧感、自我重复为核心的汪国真诗歌流行中华大地,读者争抢抢购他的诗集,引以为一时的潮流。其时,学术界和批评界掀起一股批判汪国真的浪潮。朱大可就撰文《诗歌麻将的N种玩法》回应,指出汪国真在玩语言游戏,其对读者的精神是一种麻痹和欺骗。朱大可写道,“作为游戏的一个属性,戏表达了用优美的诗歌话语去修饰空洞灵魂的一种不屈努力。当人们用印刷好了的现成的贺卡和美辞互致问候时,或者,当人们握住话筒投入优美的MTV画面和电子伴奏音乐里时,人有效地实现了生存境遇的自我欺骗〔……〕汪国真诗歌不能消解痛苦的根源,恰恰相反,它只能消解我们对于痛苦的感受性。”

其时,汪国真的诗歌的历史合理性体现在,它扭转了朦胧诗歌的政治反叛、痛的觉醒、尚不深厚的人文主义信念,它反叛朦胧诗,进而平滑地过渡到一个虚假的浪漫主义的时代,一个自由的无痛时代。但贾浅浅的历史合理性却并非如此。在更早之前成名的余秀华的诗歌里,我们可以找得到此类诗歌的历史合理性。此类诗歌借诗歌之名,发掘生活和道德世界中乏味的浪漫情调,它们借由虚拟世界的大多数而成为公正的一方。

像余秀华的诗歌一样,贾浅浅的诗歌提供给我们一种直接的生活叙事:抓住灵魂,就可以抓住一切。评论家张清华在谈及《时间里》一诗时说,“我不知是否有得自佛家或禅学的启示,她处置一个复杂抽象的时间命题,居然这般轻巧松弛,又如此雍容淡定。历史已不在题中,人世的情感与善恶纠结这些也不值得谈论。她所欣悦的只是存在本身的神妙体悟,境界一如佛家的不悲不喜。”然而这只是事实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或许来得简单,但远远普世得多。诗歌从来都不是一种单纯的玄想,玄想只有和具体的肉身、历史、情感结合在一起才是诗歌。那种单纯的玄想和浪漫化,不过是一种亚文化罢了。

作为符号、生活情调的亚文化,几乎和诗歌没有太多关系。在生活情调这一端,诗歌还原成了生活,且通常是加速的、可复制的生活。在一个浅显的维度上,诗歌和灵魂、深度几乎互为邻里,期间诸多的沟壑被填平了。在她对灵魂、酒的一次次呼求中,我们再次回到生活,再次下沉。贾浅浅充满挑战地在黑暗和海之中游走,却从来不试着说一句“我爱你”,哪怕是像“今晚的月色很美”那样。

诗歌沦为亚文化的命运,就像《第一百个夜晚》的四个辑的命名所指出的,它们面目模糊、精神沉沦:“不与风暴讨论得失/不与火焰谈论生死”;“我独自躲在时间的皱褶里/安静地做着白日梦”;“那只画在我眉心竖着的眼睛/透过黑夜望着你”;“像飞蛾翅膀上的鳞片/一瞬间,星光洒满了山顶”

正如贾浅浅在《第一百个夜晚》的后记所写,原来她所渴求的是影城的一刹那的出演,或者无厘头电影中的暧昧的一帧,它弥散在这个信息通胀的世界,而与诗人的真实相去甚远。“我知道这是一种自我安慰,用来缓冲那令人不安、让人恐慌的时间闸门。〔……〕我如果是敦煌壁画中的一位飞仙,那时间就是我面前悠悠的一炷香。我看着它腾空而起,轻盈飘摇,宛若姑娘那细细的腰肢在扭着霓裳,忽而又被清风吹乱,化作一朵莲花在我面前散开、消失。”

声讨狂欢的背后:垮掉的诗歌和可能的未来

新世纪后,随着第三代半推半就地走入历史,新的诗歌潮流一个都没有,更不要说有声势浩大的浪潮。诗歌的各种“体”兴兴废废,娱人眼目,令读者大跌眼镜,大感诗歌就此衰落了。在互联网名目繁多的诗歌狂欢之下,还有部分“学院派”诗人以诘屈聱牙的的语言互为表里地丑化着诗歌,它们的特点是:更新快;作为交谊的工具。二十一年,读者只记得余秀华和几位工人诗人,他们借由半地下的纪录片和媒体议程而为部分读者所熟知。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诗歌纷纷被拖拽到精神的泥淖里,它们在生活的单薄和虚假里撒泼打滚。

同时,中国的文艺生产仍然维系着,它们借住政策和市场的力量,揭幕越来越隆重的研讨会,开埠奖金繁重的诗歌奖,举办一场场风流交替的诗会,当然也有出版、授勋,乃至远渡海外。由于缺乏基本的作品支撑,诗会和出版几乎无一例外地沦为了名流的盛宴、关系户的流水席。无怪乎,唐小林声称,“这种浅浅体诗歌,之所以受到追捧以至突然爆红,是因为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翻云覆雨、兴风作浪。”试问,哪一个有参与感和正义心的读者不为之遗憾?

翻开贾浅浅的简历:1998年9月到2003年7月,就读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2003年8月到2018年7月,任教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而该年1月,贾平凹履职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院长;2006年9月至2009年7月,就读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研究生);2018年9月至今年,就读于西北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文学(博士生),并同时任教于此。人们怎么不心有疑虑?更可况,贾浅浅发表在《文艺争鸣》《小说评论》上的论文基本都是对贾平凹作品的论述。其所申请的“陕西省教育厅专项科研计划项目”课题也是贾平凹研究。此番怎会不令人心有所想?

其实,声讨狂欢,业已成为当代中国文艺世界的常态。诉诸于圈子文化或者文坛的批判不止贾浅浅一事,它早就成了网络的惯例,并成为暗流涌动。每每某刊物或某媒体都所纰漏,网络力量就会如猛虎扑来。我们大可以从辩证法朴素地理解这一切,文艺应该为人民,且为人民所享,今天的世界远远做不到这一点。但是,固化也并非文艺界的事情,它是整个中国的事情,也或多或少是整个世界的事情。正如十九大所指出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内里的故事已无需多言。

人们的声讨或者网友的怒骂,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内心的不满和想象的屈辱的宣泄,也是对他们眼中的既得利益者的讨伐,尽管所谓的既得利益者并非他们所想的那般不堪。当批判者见到既得利益者们不闻不问,继续分享着或许应该更为公平的奖项和身份,批判者便愈发愤怒,他们尽可能地在边缘试探。于是,民间和学院的分野是如此之大,他们之间的裂痕看起来也愈发不可以弥合。

一股脑的声讨并非解决之法。正如这样的声讨所暗示的,对最后一个权威人士的攻击并不足以建立一种新的系统,而往往只是将现有的局面毁坏至最糟糕的地步。在余秀华的案例中,这种情况有着清楚的呈现。而在二十世纪的历史中,有太多事例可以佐证,它们遍布在我们的文化历史中,成为一桩桩惨案。渐渐地,体制沦为一种话术,一种微妙的情绪,更有甚者,沦为一种不必要的障碍。

其实朦胧诗的实践早已为我们指出了一条出路。对自我和民族的想象,只有在和自我和民族保持一定的距离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呈现它真实的一面,并熔铸为诗歌。单纯的保持距离和单纯的取消距离都是行不通的。在朦胧诗的前后,有两股较它更为磅礴的诗歌潮流,它们的结局和失败早已宣告了什么。

就今日而言,朦胧诗仍然是中国现代诗歌的最大公约数,几乎全民都熟知它们,而今天我们恰恰站在这个历史时期,类似的诗歌再次为我们所需要。在我们对余秀华、雷平阳、朱赢椿、张二棍、陈年喜的传阅和挂怀里,就暗含着一种本真的、必要的诗学。如何理解诗歌,认知当代,放眼世界,看起来是一种虚构的观点,确是所有这一切的出发点。

一个父亲的温柔:文坛山高水远,诗歌不可以养家

“唉,诗这东西像种子一样,有土壤水分了就要拱土发芽,生叶抽枝的。我读了那些诗,觉得有意思,她说够不够发表水平,我说,就是够发表水平也不要发表,诗可以养人,不可以养家,安分过一般日子吧。”

2018年1月,因不能出席贾浅浅的处女诗集《第一百个夜晚》的首发式活动,贾平凹以致信的方式表达了对女儿的祝福。在这封信中,贾平凹暗示女儿写作诗歌切不可急于一时的发表,培养和聚积能量才是首要任务。贾平凹的劝告不可不迂回,他还举了麦穗的例子,说麦苗的成长不能急于结穗,若只有半尺高,穗也就成了蝇头。“做好你的人,过好你的日子,然后你才是诗人。”贾平凹苦心劝导。

诚如唐小林所总结的,贾浅浅的诗歌大概有以下几类:1,大晒育儿心得;2,展览家庭琐事;3,胡思乱想的梦呓;4,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的分行描写。但这样的总结未免不够整全。实际上,贾浅浅的大部分诗歌都看似与生活琐事有关,却天然地和生活琐事分离了开来。至于,之所以贾浅浅的诗歌总是被误解为其与生活琐事存在着如此紧密的联系,大抵是因为贾浅浅的诗艺不精,而这一点,贾平凹在致信中业已暗自警示了。

从贾浅浅随后的回信中,我们不难发现,她并没有理解乃父的遵遵之辞。贾浅浅致信道,“‘诗可以养人,不可以养家,安分过一般日子吧。’像开出的莲,它却长在淤泥里。’风刮风很累,花开花也疼。’当人们的目光都停留在腾空而起婀娜多姿的青烟时,往往忽略了那柱香的存在。”

上世纪九十年代,青年贾平凹以蜕变之作《废都》震惊了文化界。“废都”就此成为中国文化的一个象征。到了《秦腔》,贾平凹又将文明的凋敝和民间的转折记录得切实而饱满。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后来评价贾平凹,“与其说他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接班人,不如说他是古中国那套宇宙符号系统的诠释者。”

到了新世纪,贾平凹、余华、莫言等曾经的先锋,纷纷献出一部部不在令人满意的作品,新一代的文学后继乏力。到了今天,又是谁书写今天的世界,这或许不仅仅是贾平凹和贾浅浅的问题,也是唐小林和诗人X的问题,更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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