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不能诚实

JT
2021-01-29 看过

康德在他的道德形而上学中给出了所谓的“绝对律令”,认为道德即是绝对遵守这些律令。其中一条,也是他自己举的例子,就是“不要撒谎”。这是一个人人都会赞同的道德规则——但是,注意,很多人同时也不赞同它。这并不奇怪,柏林在《自由论》中已经注意到,人,有时候会持有矛盾的想法。这里正是如此,人们既赞同又不赞同——所谓赞同,是说人都会觉得,是不应该撒谎,是应该诚实,但是,与此同时,也同样会觉得,有些时候撒谎不仅可以,甚至还是应该的。所以,人们既赞成,同时又不赞成。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这里涉及到大脑一个重要的特征:它是模块化的。Jerry Fodor已经写了一本The Modulity of Mind,我怀疑我并未读过。不过我至少读过一本谈大脑模块化的书。大脑模块化意味着什么呢?大脑的结构,并非是感官通过神经连接至某个“中央司令部”,不是感官获得关于外界的信息,然后沿着神经传递给一个“中央”来做出裁决。这是我们的一种很自然的习惯性想象。所以我们的前人,以及笛卡尔,就尝试在大脑中寻找一个这样的“最高中央”,就像有一个小人,在我们的大脑中收集信息,做出决定。D. Dennett称之为“笛卡尔剧场”,有个小人在那里看、听、阅读信息,而且可能就在松果体中,常常被称作“灵魂”。

如M. Gazzaniga所说,我们通常有一种错觉,认为不仅有这么一个中心,而且这个中心就是日常做决定的这个“我”。你试试举起你的手掌,或者我建议你现在翻个跟头。就是这个决定翻跟头的“你”。Gazzaniga说,我们误以为,这个“我”决定着全局,也就是说,这个“我”,决定了的一切。到这里,就出现了一个貌似奇怪的语言游戏。R. Trivers说,自我欺骗怎么可能发生呢?我怎么可能骗得了我自己?难道“我”不知道一些“我”本来知道的东西?难道P和非P能够同时成立?就像是说,至少有两个我,一个我欺骗另一个我。那如果我欠你钱,我可不可以说不是我欠你,是另一个我欠你,你找他去别找我?

Trivers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说,是我的“无意识(潜意识)”,欺骗了我的“意识”。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理解,日常所说的“我”,并没有一个确定的含义。Trivers此处实际上就是在说大脑的模块化。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大脑里有多个子系统,比如欲望系统和感情系统。这让人想起弗洛伊德,他把大脑看作有三个模块,或三个系统,无意识、前意识、意识。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Trivers和弗洛伊德似乎都认为,其他模块,都是为意识模块服务的。Trivers举例说,

Put another way, a neural signal travels from the toe to the brain in about twenty milliseconds but takes twenty-five times as long, a full five hundred milliseconds to register in consciousness. Once again, consciousness lags reality and by a large amount, plenty of time for unconscious biases to affect what enters consciousness。

他说,一个神经信号从脚到大脑,只需要20微秒,但是进入意识(也就是你意识到这个感觉)则要整整半秒之后。在到达大脑之后,进入意识之前,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无意识带有的偏见有漫长的时间来篡改这个神经信息。他的这个看法在我看来是错的。

按照Trivers的说法,似乎应该是这样才合理:所有感官获得的信号,不经过无意识,直接传递给我的意识,让“意识”来做决定。在我看来,这是把“意识”看作一个“中央”,认为大脑里存在这样一个“中央”的另一种版本。但是,如M. Gazzaniga所说,或许不存在这样一个中央,而只是一些模块或子系统,构成的一个复杂处理器。比如AlphaGo,难道它脑袋里需要有一个更小的AlphaGo来做出决定?那么这个小AlphaGo里就需要有一个更小的AlphaGo。或许是R. Dawkins,又或许不是,曾经说大脑里不过是一些程序,就像AlphaGo里面只有一些程序一样。这些程序相互协作,实现了一些更大的功能。就像我这里写的一个个的字,当它们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起来,就开始表达一定的意义。就像你所理解的那样。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涌现现象。不是说不需要一个这样的“中央”,而是说不能有这样一个中央,否则就构成一个无限循环,要死机的。除非只是哥本哈根和叙拉的圭尔迪韦尔尼和阿尔特里家族的阿季卢尔福·埃莫·贝尔特朗迪诺的盾牌上画的披风上的徽章,这个徽章上画着这个披风带着一枚相同的画着披风的徽章——每个徽章上画着一个披风,而每个披风上都有这样一个画着披风的徽章,如此往复以至无穷。前面已经说了,我们有一种错觉,以为“我”,突然莫名其妙翻了跟头的“我”,决定着全局。正是这种错觉,让我们误以为不仅存在一个“中央”,而且这个中央就是“我”。按照Trivers的说法,这个“我”就是意识,而这个意识,就是所谓的中央。

没有所谓的中央。按照Gazzaniga的说法,Trivers所说的这个“我”,这个他误以为是“中央”的意识,实际上只是一个功能性模块。它并不处理一切,也没有最高的权限。只不过,看起来它有一种更高级的能力。这个功能性模块,应该就是Gazzaniga所说的the interpreter,位于左脑。它实际上类似于Dennett所说的秘书,Hamilton所说的海外大使,Haidt所说的rider,以及Mercier and Sperber所说的lawyer,以及柏拉图的赶车人。按照A. Damasio的说法,这是一种self process,在高级智能中被称作是the core self,他似乎是说,正因为如此人才有了意识——但是是否相反,是因为有了意识才有了这种core self呢?

我是想说,不管怎样,我们的“意识”,这个觉得在做主的“自我”,仅仅只是整个大脑系统中的一个模块,或者说子系统。整个大脑,是协同工作的许多模块或子系统,共同构成一个大系统。可以类比一个足球队或篮球队,或许有一个明星球员,或核心人物,但是她只是整个团队中的一员,并不是她操纵其他队员,而是各个队员,作为一个单独工作的模块,集体完成整个比赛。大脑之中也是一样,不是有一个模块(中央)在计算,而是所有模块,都在计算,只不过模块之间,根据某个规则,进行进一步的相互作用。

所以,并不是像Trivers所说的,信号20毫秒到达大脑,然后等待480毫秒进入意识,在这等待的过程中,信号被无意识给篡改了;而是说,信息本来就一路上行,一路加工,加工的结果流入下一个相关模块,既不给不相关的模块,也不一定会给意识。一些信号是否进入意识,也要看是否有这个必要。比如自律神经系统的信号,就不会进入意识。同样,有些信号,进入到某个非意识模块,比如我们常说的情感模块,比如看到一个美人,心跳加快了,这个信息可能并没有必要传递给意识。在这种情况下,这种信息就会停留在这些模块中,不会传递给意识。或许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让人紧张的场合,人们会感觉遇到的人更有吸引力,即那个吊桥搭讪实验所展示的。Trivers说,有些时候,真相被隐藏在潜意识中,于是人们就表现出“自欺”的行为。但这最好不要被看作是自欺,不要看作是潜意识欺骗了意识。这只是大脑的一种工作机制。

现在就可以总结说,大脑中为什么可以存在矛盾的信息,一个人可以相信冲突的东西。答案就是大脑是模块化的,这个模块相信p,另一个模块可以相信非p。只要,这么做能够实现原生智能的功能:最大化个体对应的进化利益。同一个模块不可能相信两种东西,那就相当于同一个模块保持两种相反的状态。多个模块协作,可以表征不同的形态,甚至相互矛盾的形态,这也是可能的。比如说,你在某个场合,听公说他有理,觉得有道理;到了另一个场合,听婆说她有理,也觉得有道理,这也是可能的。因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人是会变的,今天说了这个,明天可能就说那个,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喜欢那个,如此等等。

从这里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所谓的“我”,是实时建构的。Trivers的《愚昧者的愚昧》,我读了1.5遍。大概一个月前我读了一半,感觉有些吃力,于是就停了下来。最近我重读这本书,没有感到吃力,反而觉得明白了Trivers的问题所在。Trivers说,有些时候我们会说一些类似“我并不想那样”、“那不是真正的我”之类的话。前面提到这是一个“多个自我”的问题,一个方面是我的内在有许多的“我”,包括但不限于肯里克在《理性动物》中所说的七个子自我,这是空间上的不同自我;另一方面,正如我反复提及的,我们还有时间上一系列的不同自我,比如过去的我、年轻时候的我、昨天的我,以及一个月前读Trivers的自我,和最近读Trivers的我。每一时刻,一个人的“我”都是新的,都是刚刚建构出来的,在动态变化着。

Trivers提到,人们会修改自己的记忆来自我欺骗。比如说,人们会记住自己干过的好事,突出自己的优点,选择性忘记自己的坏;在关于记忆的实验中,人们被很轻易就诱导出虚假记忆。这就是大脑在动态建构“自我”的一个典型例子。我们并不“拥有”过去,最多拥有关于过去的“重构”出来的记忆。《头脑特工队》中把关于过去的记忆表现为一段段的录像,这是错误的。夏克在《找寻逝去的自我》中有过详细的分析。马库斯在《乱乱脑》中认为,我们大脑的这种记忆方式是一种拙劣的设计,我的看法相反,或许大脑这样是一种聪慧的设计。大脑可能没有足够大的存储空间来收藏所有的记忆。再说,它本来也不是为了忠实地记忆过去,而只是为了应对当前的环境——原生智能只是负责针对当前的环境提供能够增进进化利益的对策而已。

到这里就可以来回答人为什么不诚实的问题。这是因为原生智能本来就不在乎道德,也不追求有道德品质。它只是为了最大化自身对应的进化利益,为了成功地生存与繁衍。对于每一个个人来说,外在的一切都是“资源”,包括其他人在内。即使她人不来抢资源,个人也同样倾向于去利用她人——这是进化算法决定的。更何况个体之间存在资源竞争,就更构成了一种军备竞赛,都要胜过对手。难道诚实能够让一个人更好地实现这个目标吗?显然不是,至少很多时候都不是。为什么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呢?这是因为,个体之间存在一种复杂的互动关系,这导致个体之间存在一种复杂的利益计算,这种计算导致了不同的策略和行为。比如,陌生人之间存在一种警惕甚至敌对,这就是党同伐异的本能,任何群体之间都可能存在,大到一个国家、民族之间,小到爱好者、粉丝群体之间都是如此,这就是Trivers所说的in-group favoritism。没有敌对的陌生个体之间如果存在互动,则要求即刻的对等的回报。朋友之间则是互惠,允许延迟回报,但不接受不对等。而亲人之间,则存在不对等的牺牲。这些都是进化利益上的成本和收益计算决定的。

如Trivers所说,由此也可以解释或预言,亲人之间,利益也不完全等同,因此也存在竞争。结婚为什么要门当户对?为什么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女性,而女人喜欢成功、富有的男人?为什么男人喜欢拥有多个女性伴侣,而女性则比较专一?为什么男性男性对于女性的身体出轨展现出高度的攻击性,而女性对于男性的身体出轨则有很高的容忍度?这些都在说明,男女具有不同的择偶策略。女性亲子投资大,所以要求男性有资源供应;男性则要求女性有生育力。女性能确定生下的孩子都是自己的,所以只要男性不移情别恋都还会提供资源;但是,如果女性存在身体出轨的可能,男性就更不能确定孩子是自己的,于是对女性展现出强烈的攻击性。Trivers说,有一种燕子,一看到跟自己在一起的雌燕子接近别的雄燕子,就立刻报警“老鹰来了”,把男的吓逃窜,女的吓回窝。当然,这是报假警。不过,这是在繁殖季节才干的事儿,不是繁殖季节雄燕子也懒得管。

父母和自己的孩子、孩子之间也存在或明或暗对抗。当母亲怀孕的时候,胎儿会分泌激素,提高母体血液里的血糖水平,以便自己能吸收更多的养分。这有时候会导致母体的孕期糖尿病。这个时候,母体会分泌更多的胰岛素来降低血糖。战争一开始就打响了。Trivers说,父母对在孩子身上诱导出“自我欺骗”,虽然她们实际上是为了最大化自身对应的进化利益,但是却对孩子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当然,我已经反复说过,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基因、为进化算法服务。人只有一种懵懵懂懂的感觉,觉得“应该”如何。在父母和子女之间,存在汉密尔顿所说的inclusive fitness,或换句话说,我一直提到进化算法,单个个体,并不对应一个完整的算法,就像一只蚂蚁并不对应一个算法,而是一窝蚂蚁对应一个算法那样。人类个体的算法,在某种意义上,延伸了三代,即从祖父母、父母到孩子,并且从父母子女延伸到近亲家庭。或许,还可以说延伸到一个社区,从而造成了“group selection”这种概念的出现。这些先不展开谈。从算法上讲,父母对孩子所做的投资,只能达到某个水平,对父母来说收益最大;但是,在复杂的环境中,比如在多个兄弟姐妹中,如果父母增大对一个孩子的投资,对这个孩子自身来说,收益会更大。那么,父母克制投资,孩子要求增大投资,矛盾就出现了。这种现象甚至会出现在其他动物身上。Trivers说,有一些鸟类,比如鹈鹕,小鹈鹕有时候会发怒,要求父母满足自己的需求,它可能会乱飞一阵倒在父母的脚下,甚至会故意伤害自己,啄伤自己的翅膀。这种“我毁坏你们的繁衍成果”鱼死网破的做法,甚至在这些低等智能身上也同样出现,这是非常惊人的。

甚至个体身上的基因也在对战。Trivers说,在孩子身上,一些基因来自父亲,一些基因来自母亲,这些基因也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对战。比如说,在老鼠身上,有一种来自父亲的Igf2基因,这种基因会让小老鼠个体变大,并且下丘脑发达;然后一个来自母亲的Igf2r基因,会大量消灭前者(生产的蛋白质),并让个体“正常”发育,以及长出更大的前额叶皮层。前者的目标是打造出一种个体更突出、更自私自利的小老鼠,原因是老鼠父亲要让自己的后代更突出,如果兄弟姐妹是其他公老鼠的后代,它更有竞争力;而后者的目标是让小老鼠和其他兄弟姐妹个头一样、更有社交能力,原因是这个小老鼠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有这个老鼠妈妈的一半基因,所以要跟大家相互关心和照顾。这也说明,起作用的,或许最终将会被意识到,是背后的算法,而不是生物个体,也不是基因。算法包括了基因层面、个体层面、群体层面,可以解释进化为了为何同时存在于三个层面,即基因选择、个体选择以及群体选择。

我反复说,原生智能,在进化的铁律下,只是用于寻求生存和繁衍。这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所以,人类不该仅仅跟随自己的原生智能。值得庆幸的是,人类的高级智能,发展出了意识模块。如前所述,这个意识模块本来只是整个智能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它产生了一个新的作用,即人能够意识到自身,能够尝试控制自身,能够更新原生智能,给自己的人生选择新的目标。原生智能当然不在乎一个人是否诚实,甚至,原生智能之下,个体为了实现生存繁衍的目标不择手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眼前的这个人类社会,充斥着随处可见的恶意,还有各种出于愚蠢的本能对其他个体的攻击和损害。这是你、我和整个人类的耻辱和悲哀。

1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3条

查看全部3条回复·打开App 添加回应

愚昧者的愚昧的更多书评

推荐愚昧者的愚昧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