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hilosophy of The Godfather

玉兔凌秋
2008-03-02 看过
就在我打出本文标题的2个小时之前,我按时读完了马里奥•普佐的不朽杰作The Godfather(我答应同窗某君星期一把书借给他)。直到我打开这篇文档3分钟前,我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应该起码写点什么,用来记录合上书页那一瞬间涌进我的思想的无数问题与答案。
对这样的书,我从不吝啬溢美之辞,就好像我破天荒地将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3部电影一部不落地全看过至少一遍。了解我的人应晓得我是那种绝大多数书籍都只读一遍然后听其在大脑的某条沟洄中流失殆尽的窳惰之人。我自己都对自己在《教父》上倾注的热情有点惊讶(或许看官甚至能从我刚才那些话中嚼出几分普佐的笔风)。但同时我也清醒地承认,我的溢美之辞,即使是放在1978年而非2008年,也不配为这部一问世即大获成功的小说添光润色。况且我向来有一点自知之明,经过媒体渲染、跟风模仿、翰藻飞扬的职业评论家、语无顾忌的“公共舆论”近40年来不懈不馁的归纳、演绎、批评、穿凿、争论、翻案等等等等,腐朽都被升华为神奇,而神奇早已降解为腐朽了。评论界本无不刊之论,但是当数不清的书评、影评把作品的每句话每个词都咀烂榨干,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有新的建树,那么作为负责任的人,我已无缘置喙。
那么我能写什么呢?我评价的是什么呢?不妨就评价那些评价吧。鉴于有些人自卜其高见卓识足以盖过作者的天才、足以抛开作品的原旨、足以藐视后来的读者的判断力而将一己之见强加于他们身上,故而我对他们的评论加以评论,应该不算冒大不韪的。
我记得我最初接触《教父》时,警匪故事正在我们国家方兴未艾,香港的黑社会电影也在席卷而来。所以我最初接触的评论也惯于以看待嗜血成性的亡命之徒的眼光,来看待纽约的“黑手党”分子或者任何像考利昂家族那样的地下集团里的人,把犯罪当成心理变态或心理扭曲之类病变所导致的残暴本能的发泄(我不怀疑此类说法有时是成立的),或者把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想象成水深火热的大屠场(嗣后我才明白他们的见解不是基于判断得出的,而是迫于某种舆论而臆造出的)。撇开这些干扰,我们不难发现马里奥•普佐在这部小说中所展现的,却是另一个角度的视野。在这一角度看来,以教父为代表的“黑帮”,本质竟是近乎亚当•斯密所谓“经济人”的理性派,以及比寻常人还要顾惜性命与自由的谨慎者。他们甚至比常人更懂得科条刑律,因而在生意上也更有分寸,更讨厌铤而走险。普佐本人甚至有一个惊人的“犯罪有益”论,且不论这一提法之刺耳,他显然比同时代绝大多数作家都更为深刻地洞悉了早一辈意裔美国人(以及其他移民们)的发迹史(或者叫做对美国做出的贡献)中被历史淡忘的污点与罪愆。《教父》开卷第一句话引了巴尔扎克的名言道:“在巨大财富的背后,都隐藏着罪恶。”这句话即使不足以综括全书,起码亦透露出作家本人的一点看法了(关于这一点,后文将再加探讨)。
谁料,近年来却世风大易,人们不再诛伐反派,不再疾恶如仇,反而像是只恨国内见不到考利昂家族这类狠角色,普佐创造的主人公成了近乎盲目的崇拜的对象。我手头这本译林出版社的2007年纪念版的扉页上有一句显然不属于作者本人的话:“它就是我们男人的圣经……”。仿佛为了响应号召似的,大多数评论开门见山就说:《教父》中的男人气派如何、风度如何云云。老实说,我对这类一见到有雄性主角的经典作品就往“男人”的主题上靠的缺乏想象力的见解完全无话可说。罗伯特•J•汤普森的引言非常生动地向我们勾勒出了《教父》面世以前的半个世纪里,西部故事(以及其中硬汉牛仔风格的英雄们)如何支配大众审美的情形。在普佐之前每一部大红大紫的叙事作品无一例外地渲染着男子主义,世人每一次每一度地被放牛郎、火车劫匪、西部警长们搞得神魂颠倒。现在(我们不妨说1969年),当《教父》中彻底反传统的新型主人公揭开美国文艺史上全新的一页之际,倘若我们仍旧戴着约翰•韦恩色调的眼镜去将考利昂家的男人对应于理想中的男人角色,是不是显得勉强乃至荒唐呢。
我并不是说两位唐•考利昂在任何一个侧面都不配称为理想的男人。文学作品本身就是作家理想的产物,人物身上闪现出某些无与伦比的光辉,这是万分自然的。但一部“经典”与平庸之作的区别在于,前者能够将“人”合情合理地融合在故事的时空当中,使其一举一动,无论是粗鲁还是娴雅、高明还是愚蠢、深思熟虑还是任性冲动、鄙俗不堪的性关系还是诡谲莫测的阴谋……尽皆与其处境和本能的协调作用的最可能结果相吻合;后者中的人物与其环境的关系就像信誉败坏的天气预报,报晴则雨,报雨却晴,换句话说,一切听任作者的意志,而置读者的理解于不顾。马里奥•普佐是一位设身处地的思考者,他从不让他的人物显得超拔于芸芸众生之外——我们不妨瞧瞧裘里斯大夫对约翰昵•芳檀的诤谏:
难道你认为,因为你叫约翰昵•方檀,所以就不会得癌症?不会生不治之症?不会有心脏病?难道你认为你永远不会死?哎呀,人生并非单纯是甜蜜的音乐。
不错,关于第一代教父维多•考利昂的评述性的叙写中,有很多处直接用了“伟大的”这个字眼。然而作家却本着“不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原则,每次都是让书中的人物,而不是某位看不见的全能的作者化身,作出这些评述(我提请看官注意这一点,盖因许多前辈总爱以指为月,将书中写的一切观点都附会为作者本人不可动摇之观点,这有时使得阅读某些外国名著的“译者序”成为一桩痛苦的事)。与其说这位考利昂老头子是据于神坛之上的、不可击败的男人,还不如说他是有着特殊伦理观念、在自己缔造的世界里通情达理的、意大利式的“好丈夫、好父亲”。按最笼统的说法,这叫做“人格魅力”。然而作家没有止于单纯的人格刻画,他的笔力直透教父人格之渊源——西西里与美国两地的社会与政治,恰恰担当了“黑帮”式人物的塑造机。关于这一问题,在普佐笔下,迈克尔避匿西西里时期的那些“领悟”充分无遗地说明了问题。
在西西里,正义向来都不是来自当局。
贫穷、恐惧、越来越苦的日子……对任何一个有骨气的人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刚到美国的西西里移民,都以为美国的当局也会同样残酷。
我们不妨回忆一下故事的开头,老教父如何“开导”那位殡仪馆老板的。教父的有求必应、乐善好施,有些一根筋的家伙认为是江湖义气使然,却不注意书里已明明白白告诉我们,那是高瞻远瞩的、“笼络人心”的头脑。而这般头脑,完全是从西西里岛这片血淋淋的富饶之土上继承过来,并在充斥着不公与邪佞的纽约的移民聚居区日趋成熟的。凭着这一头脑以及种种骇人的手腕,维多•考利昂才能确保自己的生存与尊严,并保护自己的家庭、朋友乃至考利昂帝国麾下的每个子民,不遭受外部世界强加的迫害。他把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机器当作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虽然美国的国家机器无疑比西西里的政权强大数倍,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两者或许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然,何以解释老头子及其独特哲学的无可辩驳的成功呢?
合情合理的叙写几乎是普佐的癖好。即使是路加•布拉西、亚伯特•奈里这路极端分子,貌似无常理可循,他却不吝笔墨地把他们的身世穿插在整个故事中,他们的冷酷无畏天衣无缝地衬托出考利昂家族的“感化手段”和“利益之复杂”。我们还能找到许多这样的例证。在教父的世界中,任何人(无论卑微还是显赫)的生活中都渗入了“教父的哲学”的影响。一方面,是意大利式的家庭伦理与男女关系、恪守缄默原则与报仇雪恨之心、追求自由而不为政府卖命(迈克的那句“我只可能被杀害,但永远不可能被捕”实在一针见血);另一方面,则是商人手腕、垄断经营、错综的利益与不可告人的阴谋。也许普佐笔下的教父(或是马龙•白兰度饰演的那位风度翩翩的黑帮首领)与其说勾起憎恶之情,还不如说令人同情,但我们还应当看到:
一方面老头子在帮助那些陷于不幸的人们,但另一方面那些人的不幸却是他插手造成的……善与恶的相互渗透乃是宇宙的自然法则中的常规现象。
社会的错综复杂,绝不可能用单纯的险恶或单纯的宽容加以解释。尤其是,假如我们明知当今世界最伟大的财富巨厦,竟是建筑在森森白骨与血淋淋的罪恶的基石之上的;我们明知当代文明打着种种堂皇的幌子,正在不计后果地强奸地球上脆弱的生态与资源;我们明知那些宠命优渥的人依靠的是欺世盗名;我们明知那些盘踞高位的人实际上愚不可及,我们仍然需要像维多•考利昂忍耐丧子之痛一般压抑那股无明业火,然后接受事实——我们会发现这个世界美好的地方固不如我们幻想的那么美好;混蛋的地方倒也不似我们幻想的那么混蛋。
最后,免不了得提到的是,我们试图理解《教父》的方式,应当有所不同于理解《雾都孤儿》或者《悲惨世界》,尽管这三者都被认为是“现实主义作品”。马里奥•普佐完全没有像19世纪的大文豪们那样着力于“深度”,或以揭露社会制度不合理性为己任而刻意突出、夸大那些既得利益阶层的腐朽。可以说,普佐适然相反,对任何涉及幕后黑手之处都采取一笔带过的轻松态度,然而他却将隐匿在无比深广的范畴内的一绦一缕的线索,最终撮合成美国社会的一种写照,比一切用知识概念装饰起来的现实主义都更逼近作者所洞察到的现实。不过,《教父》绝不具有一部教科书的权威性,这也应当是小说家们竭力避免的。
因此,倘若我们真的有必要从《教父》中学到什么,我想,大抵就是考利昂父子独特的、辨证的、不为舆论或权威所左右的思考方式。惟有这样的人,才能行事光明磊落;惟有这样的人,才有权利藐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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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 教父 9.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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