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在以新郎的心態生活

黄小米
2008-02-29 看过
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清早,太宰從廣播里聽到日軍對美宣戰的消息,同樣的內容用樂觀的辭令滾動播放了一天。後來他以自己兩年前再娶的妻子的角度記錄了這一天的日常生活,說為了日本建國兩千七百年慶典留下第一手資料。小說里的丈夫(就是太宰)曾和友人商量過兩千七百年時,該稱兩千“NANA“百年呢,還是兩千“SHICHI“百年。

當時的太宰,身體不合格而被阻擋在出征男子行列之外,有次被教官拉去充數參加檢閱,作為三十五歲高齡的臨時兵還被當眾表揚,回家掩面而泣。

當時他專心創作長篇小說 右大臣實朝 ,ㄧ個他從小就立志撰寫的人物,因實朝十七歲就已寫出“年事已高,每逢歲末,倍覺孤伶“的詩句。

他的文名很難繼續彰揚天下,時局很糟,口糧和酒限量供給,審查制度和紙張等物資條件的緊縮都使出版業不可能景氣,有時他也被邀請去中等學校講學,和學生同去看海,但也有被學生無端端罵“撒旦“的情況。

他較年輕時發胖很多,以至於刊登在文集里的相片都福態愉快,孰不知他內心寂寥。

他偶然收到出征在外的友人或過去學生的來信,有些着他幫忙籌辦婚事,有些則是戰死前的最後消息。其中有一個的詩才哪怕是死後都得不到他的承認,但其最後一封信卻被他反覆摘錄吟誦不能忘記,那人請他務必為文學而死,而自己(從軍便放棄了成為詩人的志願)也將為了偉大的戰爭赴死。

民國七十七年前後,他們讀到太宰治,都被太宰的“失格“深深打動,那種落到世界的塵埃中莫名其妙又笑不出來的體會。人間失格 里的“我“在不同的場景下眼看自己最終淪為被人不齒又不屑的存在。太宰的小說多半陪伴她渡過了又一個逃課日,她同太宰一樣深刻檢測到寫小說的命運,也一樣在自卑同自傲間被拉伸得體無完膚,她嘗試塑造出鱷魚的形象來把對自我的忿恨輕諧地轉嫁掉,卻最終刺傷自己,這點也如同太宰。而他混在一堆爛人里掙扎於紛至沓來又全無價值的生命細節,他開始不斷在小說里回到污辱的現場,凝固尷尬不堪的時空。他們筆下的場景比太宰膠片化得多,那時他們常去新生南路MTV看電影,憂鬱貝蒂或是
鹳鸟踯躅什麼的,甚至還碰見過聊過天,當然那是後來的事,並且如果不是她的死也未必會被他執著地記起。

而 小說燈籠 的時期,雖短至四五年,在太宰的一生中卻難得的溫柔而和諧,自己的國家和自己忽然不像從前那樣難以溝通,反而經歷著同樣的階段,用太宰在 右大臣實朝 里的形容,是末世之景前的光明。此時的東京街頭,根本看不出戰爭年代的亂象,人們雖則生活清檢卻因此反而顯露出悠然之氣,令剛從北平回國的友人詫異不已。

在太宰最好的想像里,他這些年變作一個極少動怒之人,絕不向妻子抱怨,反而誇張地稱讚貧乏的飲食,不再堅持旁人眼中古怪的穿著,倒穿起禮服甚至佩戴家徽。有一日看到家附近有仿明治風格的馬車出租,他多想自己能穿著這身潔白盛裝坐上馬車去銀座八段逛逛,“啊,這些日子,我每天都以新郎的心態在過日子。“

寫下這篇名為 新郎 的小說,正是在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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