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阅读大师》

十多年前，我看过马原的一些让人头晕目眩的小说（这样说无疑是不准确的）。除了感觉写得很特别，几乎没记住什么东西，因为我实在无法把它们读完。前些天买了他的《八十年代的舞蹈》和《阅读大师》。《八十年代的舞蹈》就是我没看完的那些小说集成的一个集子，我知道看它需要静心潜读，我也相信凭我现在的阅读能力，现在它们已经对我构不成障碍。《阅读大师》是马原对他喜欢的一些大师作品的解读。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这本书我是在海边看完的，我一边吹着海风，一边听着海浪的涛声，一边跟着马原走近那些大师们的身边——真是国王般的享受。

马原在他的《愉快的读书人》里对小说的前景表示悲观，他的理由是现在人们消磨时光的方式越来越多元，人们也活得越来越匆忙，不读一本小说，不是什么严峻的问题，如果明天的早餐弄不来，可是一个严峻的问题。人们想活下去变得越来越不容易，活得美好当然更不容易，他无疑说的没错。但我在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那里看到了另外一种相反的看法，他们虽然没有对小说的前景表示乐观，但也不悲观。无论什么时候，人的心灵都需要得到抚慰，小说及其他艺术无疑刚好具备这种功能，人只要不会彻底变成机器人，小说及其他艺术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

马原提到的那些书我大部分没有看过，这可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我不用再为以后那些无聊的时光发愁了。

海明威：马原用了两个小节来解读海明威，在以后的章节里也多次提到他，可见海明威在他心中的地位。海明威的作品很好地体现了他的人生哲学，当然是谁都知道的“硬汉”哲学，海明威最后用猎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可以理解为他用他的生命写下的他的作品的最后一节。海明威的作品，我看过一些，在他的作品里，我很少看到抒情。他的眼中的世界也是硬的，于是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条硬汉，再去和这个世界碰撞，碰得粉碎也再所不惜。海明威的作品另一个特点是特别简洁，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是站着写作的，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做新闻记者的经历，我觉得这些关系都是不是太大，一个硬汉眼中的世界不可能不是简洁的，他写出的东西也不可能不是简洁的。他不会为这个世界掉一滴泪，但却可能让别人比哭还难过，就象相声演员会让观众止不住地发笑，他们却不会笑一声一样。

加缪：马原通过解读《局外人》来解读加缪，这本书我刚好看过。如果从海明威的作品里看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冷漠，那么从加缪的《局外人》里则可以看出加缪对自己的冷漠，加缪最后死于一次车祸，他如果就是《局外人》里的那个男主角，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事件。海明威和这个世界硬碰硬，加缪则放弃了一切抵抗，很能说谁更高明一些，也许人生真的是无意义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

霍桑：一个是纯洁无比的圣女，一个是救赎人类灵魂的牧师，最不可能在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发生了，他们偷情，并且生下了一个孩子，于是他们的心灵受难历程从此开始，这便是霍桑的《红字》。马原作为一个职业小说家提到了许多这个小说的高明之处，但我觉得它的最高明之处是一开始就把两个人的灵魂放在火上烤，稍有些同情心的人，即使他觉得婚外恋是大逆不道的事，也会为之震动。他们做了那样见不得人的事，从此他们没有出路，怯懦的牧师的死是不可避免的。
昆德拉：马原给昆德拉的定义是：痴迷于讨论的昆德拉。我虽不这么看他，但确实也象马原一样不是太喜欢他，我觉得他太善于仔细推敲了，而人，不论是生活于现实中，还是小说中，都是经不住仔细推敲的，我有些觉得昆德拉在进行创作时，扮演了一种准上帝的角色，他创作的人物都是他眼中可怜的孩子，我不喜欢他的这种高人一等的姿态。但很奇怪，他对小说的理解又是那么高明，只是他没有太好地做到。

被马原解读的大师还有，写《好兵帅克》的哈谢克，帅克可以理解为新时代的唐吉诃德。写《莽林丛中》的芥川，他让黑泽明成了世界级的导演。写《蓝色旅馆》的克莱恩，我没有看过他的这本书，根据马原的描述，我觉得这本小说里的人物，有些象博尔赫斯《恶棍列传》里的那些人物，而恶棍们好象都会突然死去的，因为这样虽然人们对他们做过的坏事深恶痛绝，但这不影响人们把他们当成英雄。邪恶的奥康纳，在她的杀人游戏里，她连一个不可能造成什么影响的老太太都不放过，一个残疾的女哲学博士因为轻信了一个年青人的爱情，受到了捉弄。写出了许多短篇小说名篇的欧·亨利，谁又会忘了他的《麦琪的礼物》、《警察与赞美诗》、《最后一片绿叶》呢。写《走向决定性胜利》的克里斯蒂，她让《尼罗河上的惨案》、《东方快车谋杀案》、《阳光下的罪恶》成为电影中的经典。

马原的《阅读大师》后半部分是《虚构之道》，当然就是小说之道，但我觉得看这些对于立志于小说创作的人没有多大的用处，它最多告诉你不必犯哪些错误，而不能告诉你如果取得成就，如果一个人没有激情，而又缺乏诗意，他将把小说变成一种技术活，他的创作对他自己将变成一种折磨，而阅读他的作品将是对读者的一种折磨。

马原最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写不出小说的马原去教别人如何写小说，真是一种不错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