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换的时间

坏书生
2008-02-26 看过
“当鸽子的事发生的时候,约纳丹·诺埃尔已经五十岁了,这件事突然之间改变了他的生活。回想将近二十年平静的生活,他恐怕还从未料到除了有朝一日弃世而去之外,还会遇上其他什么重要的事情。这对他来说是完全合适的,因为他不喜欢动荡,讨厌那些打破内心平衡、扰乱外界生活秩序的事件。
谢天谢地,绝大多数诸如此类的事件统统留在了遥远的、模模糊糊的童年和青年时代了,他不愿意再去回想这些往事,即使有时也会极不舒服的想起在夏朗德的一个夏天的下午,那是在1942年7月,当时他钓完鱼正往家走……”
这是《鸽子》的开头。我不完全清楚这个开头在多大程度上促使我顺畅地读完了整本书,只是在读完之后,这里是最令我着迷的地方。着迷是因为它的神秘。
小说史上有个非常著名的开头,那是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贡献的。“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现在是多年之后了,再面对这个开头,我认为它本质上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充分使用了时间。这里我选择了“使用”这个词,意在表示时间从来就是属于作者的,作者占据着主动地位。马尔克斯是个善于调动手头工具的人,他把不同的时间点浓缩在一句话里,至少制造了三种效果:
虚实感:表面上看,这句话里有两种时间,一个是“多年以后”,另一个是“那个遥远的下午”,而实际上还有一个时间,就是作者进行叙述的这个时间,这才是真实的时间。但这种真实也仅仅是对这句话而言,事实上读完这句话之后,读者根本无法确定究竟哪种时间才是真实的、现有的,因为无法确定作者将要站在哪个时间点上来继续叙述,于是虚实效果产生了,语言的信息量开阔了。
意识流:回忆和展望同时出现,意识在各个时间点之间循环,不仅是作者的意识在流动,读者同样在流动,因为你输了,输给作者的手段了,只得跟着作者的思维跑。
张力:从多年以后一下子回溯到那个遥远的下午,时间像一根皮筋被充分拉长又迅速收拢,而且由于弹性和惯性的作用,时间回到了出发点的背面。
可以说这个开头既简单又复杂。
和马尔克斯一样,聚斯金德也是一个善于充分使用手头工具的作家。《鸽子》的开头,聚斯金德用了四个句子。第一句是站在现在,真实的时间,站在现在说现在;第二句回溯以往,是站在现在的回忆;第三句初看并没有高超之处,所以我们先放一放;第四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作者先是故作轻松地用了四个小句子来伪装自己,相当于《三国演义》上的“虚晃一枪”,正当读者以为作者将要放弃回忆的时候,他高诉你“那是在1942年7月”,然后,你输了。聚斯金德的这种手段,简单来说就是控制意识在不同时间点之间的流动,从而达到一种背离、翻转、恍然大悟的效果。我把这种手段叫做“偷换”,“换”表示变化,“偷”表示迅速。作者原本在拉拉杂杂地说这个说那个,读者慢慢地接受了作者布下的局,这时作者突然转变了方向,读者在措手不及的同时乖乖做了作者的俘虏,作者在意识流的帮助下偷换了时间,时间回到了“1942年7月”。但第二句作者以不确定的语气涉及到了过去,给了暗示,这样就削弱了第四句的力量,好像一个浪头被切割成两个。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想原因就在于第三句。第三句的存在相对于作者在时间上玩的把戏来说,绝对是一种障碍。但对于整篇小说而言,它又是必须的,是脊椎骨。初读第三句,感觉很普通,平常的叙述,直到读到第60页出现的这句话,“他不是一个积极行动的人,而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是了,这是约纳丹所有痛苦、所有遭遇的根源,缺少了这样的性格,小说很难让人信服。想想也对,一个人格健全的人,会因为在自家门前看见一只鸽子而感到恐惧甚至于要搬走吗?所以开头第三句作用就在这里,它是为了整篇小说的圆满性才存在的。再把1942年7月之后发生的事想想,约纳丹形成这样的性格也就不奇怪了。不得不说聚斯金德的考虑非常周详,而在叙述和故事性发生冲突的时候做这样的处理,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小说的题材本身并不具备出彩的条件,毕竟此前我已看过《搏击俱乐部》、《机械师》等电影了,而心理描写、意识流等手段也并非独创,我觉得唯一可以加分的,就是开头这种叙述方式。
小说中还有一处,和开头的手段略有不同,本质上仍是偷换时间:
“有一会儿时间,他惊愕得连看都不敢看一下,而且连声“哧啦”——它还在他耳中鸣响——的音量之大,就好像地震造成的一条巨大裂缝似的,周围所有的人似乎都听见了这声可怕的“哧啦”,这会儿全都正愤怒地看着他约纳丹,把他视为罪魁祸首。但是没有任何人在看他。”
弗兰纳里·奥康纳的《智血》里也用到了这种手段,只不过她的外衣是梦境:
“他在半睡中还想着这件绸袍。心想母亲她老人家得知绸袍受到妥善保护,在九泉之下就会安心了。只要她什么时候晚上来这里看看,一定能够看见的。不过他不知道她老人家晚上会不会出来,来过这里没有。要是来了,她脸上一定会带着一种不安而留神的神气。这种神气他曾经见到过。那是他在人们给她钉棺材盖的时候,从棺材缝里看见的。那年他十六岁。他看见那罩向她脸上的阴影,和她那耷拉下来的嘴巴。她似乎一点也不想死,似乎想要跳起来,推开棺盖,从里面飞出去,好好地再活下去,但是人们还是把它盖严了。她肯定想从里面飞出来,肯定想跳的。他在睡梦里见到了她。好可怕啊,她像只大蝙蝠,从关她的地方直往外蹦,要飞出去,可是她的头顶上却是下沉着的黑暗,一下子又把她关了起来。他从棺材里清楚地看见那棺盖是如何关下来的,只见它越来越向下压,终于将光亮和房间全都阻隔在外面。眼见快要关严,他赶忙从间隙处往外蹦,结果却将脑袋和肩头楔在缝隙里了,昏头昏脑地被挂在那里。车上的灯光慢慢地显示出他身下的毛毯。从挂着自己的卧铺帘顶处,他看见车厢那头的黑暗中有个白色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注视着自己。”
小结:用心理描写、意识流、暗示等写法,在引导读者朝着自己设定的方向走的时候,改变小说中时间,达到虚实相生、如梦似幻的效果,而这一切都源自于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的弥散在小说中的不确定性。不确定的句子才是活句子,不确定的写作才是叙述。只有叙述出来的才是小说,只有读者和作者的意识叠加在一起,共同发挥作用,小说才有意义。所以好小说都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合作完成的,记不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了,我觉得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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