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政治腰斩的风骨和才情

朴小佛
2008-02-26 看过

最初知道高启,是因为一首叫做《梅花》的诗。诗名极为平凡,所咏之物也令人感到索然无味,因为咏梅诗自古就是骚客文人的最爱,用以自诩高洁,陶然共醉。当代诗人伊沙一首缺德的《梅花:一首失败的抒情诗》更让人感到一种传统的审美被边缘化的惶恐,然而当我怀着一丝隐隐的同情和戏谑读完这首诗的时候,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它使我感受到了美和惭愧。“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何郎无好咏,东冈愁寂几回开。”圣洁、沧桑、感伤、孤傲,使我记住了这个只用寥寥数笔,便使一个只习惯尖刻的冷笑和无谓的生存的现代人忽然开始眷恋起小帘幽窗和疏影暗香的诗人。
后来在古代文学的课堂上,又一次看见了这个名字。高启,这个只在人世间行走了三十八年的文弱书生,这个梦想归隐远离喧嚣,“叩壶自高歌,不顾俗耳惊”的孤傲诗人,这个“才气超迈,音节响亮,宗派唐人而自出新意,一涉笔即有博大昌明气象”(清•赵翼)的吴中才子,就这样在政治的漩涡中像一个孩子那样被肆意伤害,理想破灭,身首异处。明洪武七年(1374年),高启在南京以“有异图”罪名被腰斩处死。据明祝允明《野记》载,还不止拦腰一刀,而是“截为八段”。
又一出中华民族文明史上的惨剧落幕了。
高启的代表作《登金陵西雨花台望大江》,“大江来以万山中,山势独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其天马行空般的神思,纯真浪漫的艺术气质,气势如宏的描写,总会使人联想到数百年前那位将古诗推向高峰的诗人。那是一个歌舞升平的狂欢盛世,然而诗人拥有的仅仅是寂寞和浊酒,尽管有一颗居庙堂之高而兼济天下的雄心,尽管有一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自信与豪迈,最终却在一名宦官的谗言之下,因为一首奉诏所作的《清平乐》被逐出朝廷,不知下落。同样,在数百年后,在古诗日益衰败之际力挽狂澜,一扫诗坛颓废之气的高启,也是被封建政治玩弄于股掌之上,一有不满,便惨遭杀戮。如果李白在天有灵,定会仰天长叹,热泪满襟。
最令人心酸的,是最后一句。“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诗人笨拙的谄媚,幼稚的理想,让我们看到了在封建政治强权下颤栗的文学。相传仓颉那夜造出第一个字时,突然电闪雷鸣,飓风频摧,四周野鬼哭声震天。这是否正预示着人间有了文字之后,便有血风腥雨永不安宁?
高启博学工诗。少年时却喜欢钻研历史,甚至声称只有史学才是“经世具” 。但他生于末世,长于战乱,无法伸展经世的抱负,于是一头栽进诗的王国。张士诚占领苏州后,着意罗致文士,出面的是他的部属饶介。高启的好多朋友都成了饶介的座上客,而饶介也很欣赏高启,要推荐他当官,然而饱读史书的高启谢辞了,可能他看出张士诚志在割据,难成气候。为免麻烦,他索性举家避居到吴淞江北的青丘大树村,住在岳父周仲达家。青丘原属甫里,后划归唯亭,是个僻静的去处。据他的外甥周立记述,高启在青丘时而“混迹于耕夫钓叟之间”,时而“酣畅歌咏,以适其趣”,时而“静处一室,图书左右,日事著作”,似乎逍遥世外。其实并非如此,如《秋日江居写怀》说:“风尘零落旧衣冠,独客江边自少欢。门巷有人催税到,邻家无处借书看”,“终卧此乡应不憾,只忧飘泊尚难安”,就透露了他的心情,他并不快乐。
明洪武二年(1369),诏修《元史》。悲剧的序曲悄悄起奏。
高启被征赴南京,当上了翰林院国史编修官。面对着这位“有文武才,无书不读,面尤邃于群史”的年轻人,朱元璋欣喜之中掺杂了一些不快,作为雄才大略的朱元璋,尽管也注意征辟儒士,求才纳贤,兴礼乐,定制度,耀武扬威,权盛极顶,但他源于不荣耀的门庭与不光彩的历史的自卑,已使他满腹多疑和极端自私,然而一些理教大臣对其的不屑,更悄悄的破坏了君臣之间的感情。于是,朱元璋开始了血腥的报复和镇压。因为“则”字与“贼”字音近,“生”与“僧”近,“法坤” 与“发髡”音同,“圣”与 “僧”近,“藻饰太平”与 “早失太平”近,就有多少名士忠臣惨遭杀戮。
朱元璋仇视一切文人,妒嫉士大夫的优越地位,又怕这些文人借诗文讪笔自己,在这种变态的心理中,他看到了豪门之后、少年时期就名声大噪的高启,一缕出身寒门做过和尚当过贼的怨恨与辛酸再次泛起,如同一头捕食的狼,他静待时机的到来。
在这样一个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却又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无赖、流氓身边,高启自然无法逃避死亡的命运。第一次册封户部右侍郎,高启以“自陈年少不敢当重任” (见《明史》本传)拒绝了,辞归后,高启半是后怕,半是侥幸的写道“请看留侯(张良)退,远胜主父(主父偃)族”,我们仿佛看见了高启的苦笑。
然而苦吟的平静生活是如此的短暂。洪武五年(1372),苏州知府魏观再次邀高启出任官职,并帮高启把家从青丘迁回苏州。作为一个文人,文以载道的儒学传统,“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总是不肯熄灭。在高启的心里,绝不仅仅只有苦吟生活这一个理想,文人天生的浪漫气质可能使他向往那种闲适、清幽的田园生活,但是我认为,“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的潇洒人生才更是李白和高启们所追求的吧?
无数的悲剧却告诉我们,在封建政治面前,这只是一种幼稚的完美主义。
高启坚辞户部右侍郎不就,却欣然出任知府幕僚。这里面便体现了高启畏惧政治,畏惧突如其来的杀身之祸,却又不甘一生碌碌的矛盾心态。在知府衙门,高启熟识魏观为人,至少自己没有生命危险,又能服务桑梓,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高启没有想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的生命,整个明朝所有文人的生命,如同一只只蝼蚁,在皇权的手指下,随时都有被捏死的可能。
时间的长河终于流到了1374年,魏观迁建苏州府治,在朱元璋的死敌张士诚的王宫基地上兴修土木,并邀请高启作上梁文。《元和唯亭志》记载,“观欲徙郡治于子城,启为作上梁文,有‘龙蟠虎踞’语。卫帅(蔡本)劾之,为危言以动上。”按照皇帝的逻辑,“龙蟠虎踞” 之地当为帝王所居,把张士诚住过的地方也称“龙蟠虎踞” 岂非大逆不道?
朱元璋还不满足,又通过一些献媚文士的仔细搜罗,获得了致高启于死地的一些证据,如《题宫女图》诗:“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梦有谁来?”这首诗的罪名为高启描摹宫廷秘事违悖礼教,并意欲讽刺;又如《题画犬》诗:“莫向瑶阶空吠影,羊车半夜出深宫!”,暗示皇帝荒淫无耻;再如《青丘子歌》,《吴郡甫里志》记载:“启所撰《青丘子歌》有“不闻龙虎苦战斗” 句,上恶其语。”朱元璋为什么“恶其语”?因为这首诗作于朱元璋与元军、陈友谅、张士诚“苦战斗”之时,高启不闻不问,没有响应号召,呐喊助威,为其作舆论上的宣传。至此,高启被杀已成定局。
据高启的学生吕勉回忆说:高启一等被逮送南京时,“众汹惧丧魄,先生独不乱。临行在途吟哦不绝。有‘枫桥北望草斑斑,十去行人九不还’,‘自知清彻原无愧,盍请长江鉴此心’之句。”
然后,高启,这个中华民族文明史上的典型文人,坦然接受了几千年来的传统赋予他的命运。
封建社会的中国知识分子如同一片野草,屠刀降临的时候,他们是那么的无助和柔弱,然而一旦春风又至,他们便探出脑袋东张西望,造言说,进良谏,表赤诚,侃见解,展风雅,自得其乐。就在他们陶然共醉的时候,强权势力,正在冷笑。
可爱而又可怜的高启,可敬而又可鄙的高启,学富五车却不得终年的高启,渴望归隐渴望“不肯折腰为五斗米,不掉舌下七十城”的高启,自诩“五云阁下之仙卿,向人不道姓与名”清高的可笑的高启,在庙堂和江湖之间愁肠百转的高启,你还在著书立说吗?你还在吟诗填词吗?是否有清风明月伴你遥望帝扉?是否还有美酒琼浆让你醉卧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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