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替主义与现代性

弗兰茨的女学生
2021-01-10 看过

诺斯,意为“密传知识”,诺斯替,指那些“拥有密传知识的人”。所谓“密传知识”,自然会让人联想到咒语、占卜、献祭等这些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东西,(诺斯替的密传知识本来也包括这些它们),所以,光是这个名字就显示了一种强烈的异端属性,而不像一种普世宗教。

假如“诺斯”就是一些咒语,符号,占卜的方法或者神秘仪式的规程,那简直太好了,因为那就意味着“诺斯”是某种客观存在的东西,有获取的途径,有习得的方法,即使天资蠢钝,也可以努力去寻找并趋近。但问题是,无法习得诺斯不是因为“不知道”它,而是因为“遗忘”了它,诺斯的关键并非神秘的符号和咒语,而是“记忆”——记忆复苏的刹那,就是诺斯替主义的终点,一切在瞬息之间消失无踪,如溪流并入大海,风烟俱净。

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涅槃”,不过,虽然诺斯替主义对获得诺斯时的顶峰体验的描述类似于佛教,但他们对于诺斯本身的描述却与佛教迥异。

“使我们自由的知识(即诺斯)是知道我们本来是谁,现在成为什么;我们本来在何处,现在则被扔到了何处;我们奔向何方,又从何处被拯救;什么是生,什么是重生。”

由此看来,诺斯是关于神圣历史的知识,这历史并不是被记载下来,等待寻找、阅读和理解,这历史在我们心灵深处,只是被遗忘了。

所以,所有诺斯替类型的宗教关于宇宙缘起的描述,知道了也没用,全文背诵也没用,要成为“诺斯替”,需要自己记起来。

那么为什么诺斯替主义者们会认为在我们心灵深处有某种被遗忘的记忆等待着被唤醒呢?以及,那记忆被唤醒的时刻,宇宙消失的瞬间,除了指向一种寂灭的审美,究竟还有什么深意呢?

诺斯替主义的产生于这样一种基本体验:人异在于这个世界。

它可以有很多描述,无一不打动人心:

“是谁把我扔进了肉体的残骸?是谁把我扔进了这个世界的苦难之中,是谁把我送进了这黑暗的罪恶?我忍耐居住在这个世界中已经如此长久……”

“我是一根藤,一根孤独的藤,留在这个世界中,没有高贵的种植者,没有照料者,也没有温柔的帮助者到来。”

“在那已经穿上了的无价值的形体之中,她挣扎劳苦。一个死亡的猎物,她有高贵的力量能看到光明,她现在陷入到痛苦与哭泣之中。她因哀叹而快乐(哀叹肉体死亡,但又因为即将摆脱肉体而快乐?残缺文本,强行解读),在哀叹中她受诅咒,在诅咒中她死去,不断重生。”

“创造这个世界的天使定立了正义的行为,依靠这样的戒律把人引入受奴役的状态。”

我们可以看一些更加现代的表达:

“人与他暂时居住的世界之间有一道绝对的裂痕,人与这个世界之间,生命与他的生殖者之间裂开了一道鸿沟。

“作为万物总和的一部分,人只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随时随刻可能被巨大而盲目的宇宙力量压碎,它在这宇宙中的存在只是一个盲目的偶然,他的毁灭也是同样的一个盲目的偶然。”

“从一个存在之整体的共同体中疏离出来,他的意识使他成为这个世界的外人,并且在每一个正确的思辨行为中述说这种严酷的陌生感。”

“自然不指向任何目的,自然毫无目的。”

“这个世界是一扇门,通向无声与寒冷绵延的荒原,那些曾经迷失的人,你所迷失的寂静地呆在乌有之乡。……那些没有家乡的人有祸了!”(!!!尼采写得实在是好)

诺斯替主义者不承认“没有目的的自然”值得热爱,不承认“盲目的宇宙秩序”值得敬拜,但他们并不是帕斯卡尔和尼采,在他们深刻地体验到人在宇宙中绝对的孤独感,被抛弃感的同时,在他们惊恐地意识到盲目的宇宙力量和刻板的宇宙秩序之残酷可怕时,一种自我的超验的优越感也油然而生,并基于此而创造了一个绝对异在于这个世界的神圣存在的全部历史,以及由此产生的一套全新的宇宙观和价值观。

这一段超验的神圣历史如此宏伟广阔,让人心醉神迷,约纳斯如此评价道:“他们巨大、超人的轮廓足以布满另一座西斯廷教堂的天顶与墙壁。他们的面容和姿态,他们扮演的角色,他们演出的戏剧,会在观看者的想象之中萌生出一种形象,这种形象不同于圣经中的形象,但又令人惊异的相似与动人心魄的感人。”约纳斯甚至说:“要是诺斯替思想的信息在当时获胜的话,我们的艺术、文学、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将会是另一个样子。”(这段话我倒是不能同意,我既可悲又无趣地认定,历史没有偶然性。)

其实,诺斯替主义的核心非常简单:宇宙是由一位邪神(即旧约中的神)创造的,在宇宙之外,有一位绝对异在于这个宇宙的神,既然祂是绝对异在于此世的,那么此世的任何词汇都不能描述祂,任何存在都不能象征祂。(但在各种诺斯替文献中,祂依然被形容为“光明”、“一切”、“活水”、“深渊”)那些在此世中强烈地感到异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他的使命就是回归那位神。

由此产生了两个问题,第一,既然我们属于那位绝对异在于这个世界的神,那么我们为何会流落至此?第二,我们该如何回去?

这两个问题,一个指向过去,一个指向未来,但在诺斯替主义的逻辑中,它们却是同一个问题,回忆就是回归,神圣的历史内在于我们,万物起源的神话具有强大的效力,知道它就能够改变内在生命的状态。

当然,这不是说,各个诺斯替主义的宗教没有创世神话,他们都有各自关于万物缘起的神话,讲述邪神的由来,世界的创造,以及“圣灵”的流落。但是阅读这些故事除了检验它们本身的逻辑是否通顺,对于回归这一使命并没有直接的帮助。这也是“诺斯”与一般意义上的知识的不同,它不是关于客观存在物的信息,也不是所谓的实践性知识或程序性知识。诺斯是灵魂对被知者的达至,它是理解、感知、回忆和拯救本身,并且它是双向的,当我们知道了神,神也知道了我们,回归是在相知的一瞬间发生的,而一瞬间那寂灭的世界,则代表了是邪神的失败。

圣灵从神之中流落到邪恶的这个世界,也造成了神性的破碎,那位神不知道圣灵流落此世的何处,所以祂向这个世界发出了召唤,派出了信使(耶稣即为一位信使),向我们传递异乡神的信息。但这些信息是如此晦涩,蒙尘已久的心灵难以理解和辨认(参看卡夫卡在《城堡》中描述的信使),有时简直让人怀疑关于那位神的一切,都只是邪神耍的把戏,是一个残忍的玩笑。又或者,面对这些信息的茫然无措,使我们原本对于自我的超验的优越感,(帕斯卡尔描述过这种苦涩的优越感:“即使这一切压碎了他,人也还是比毁灭他的更高贵,因为他知道他死了,他也知道宇宙比他更强大,但是宇宙对此一无所知”。)转变成了痛苦的追索与尖锐的怀疑。

但诺斯替主义的诱人之处正在于此:只有能够理解那些晦涩的信息才能证明自己来自于那一位神,理解本身就是回归,而这回归不仅仅关乎自身的幸福,既然我们是那位神的神性的流溢物,那么我们的回归也关乎神性的整全。

就是在这样诱人的描述中,诺斯替思想的危险性也显明了出来。

诺斯替思想的核心,是一种极端的二元论,那位神与这个世界的绝对对立,同时也是人与这个世界的对立。由此,诺斯替主义绝对地否认这个世界的一切肯定性,否定这个世界之存在的整个权利,以及现存事物的一切明确价值,所以,这个世界的一切道德和律法,都不值得,甚至不应该遵守,在形而上的意义上,所有对这个世界规则和律法的破坏也都是被许可的。并且,假如能够破解异乡神的信息就证明了自我中的圣灵的确实存在,那么那些无法理解异乡神信息的人,就变成了低级的异类。虽然许多诺斯替主义的宗教更倾向于弃绝此世,减少与此世的接触而导向极端的禁欲主义。但诺斯替教派中也出现了热衷于纵欲的,甚至热衷于犯罪的派别。

诺斯替的可贵在于对一切既定价值的反叛,在于对生活和自我的严肃的审视。但它注定无法成为一种具有普世性的宗教精神,也不可能成为基督教的正统思想,原因就在于它教义中散发着这种危险的气息。并且,难道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否定这个世界,自然无法为这个世界所接受。

但上千年过去了,诺斯替主义死而不亡,它的幽灵几乎潜入了每一种现代性思想之中。

诺斯替思想产生于这样的时代:人类在面对自然时毫无自保的能力,自然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人类,即使它并不消灭人类,也通过各类自然灾害给人类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悲伤。同时,古代世界中那些野蛮的政权,要么引发血腥的战争与杀戮,要么进行无耻的压迫与掠夺。而稳定的中央集权政府,与真实的社会之间则会出现极为明显的疏离。(现代政治为消除这种疏离感所做的规划和设计,在现代社会中又变成了新的奴役形式)在这种情况下,希腊人在城邦时代形成的对神和宇宙秩序的崇拜,对个体美德的推崇,以及基督教对于造物主的歌颂,对于此世一切苦难终会在彼岸世界得到救赎的承诺,被那些具有反叛精神的人视为欺骗,或者更糟糕,被视为愚蠢和迟钝。

的确,基督教神学的逻辑是不通顺的。神造了人,人因为被蛇引诱而吃了智慧果(在一些诺斯替主义教派中,人吃智慧果这一行为得到肯定,是对邪神造物主的反叛,引诱的蛇甚至被看作信使)。人拥有了智慧便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神不再为人的行为负责。人并没有承担智慧的能力,于是“罪”从人自身中,内在地产生了,人陷入了“罪”之中,迷惘而痛苦。耶稣的道成肉身,是神性(圣灵)降落到人的躯体中,同时,因为保有这神性,耶稣是无罪之人。无罪的耶稣的肉身被钉上十字架,死前高喊:“我的父,你为何抛弃我?”这一声高呼为人类世界的所有痛苦正了名,人类的痛苦可以被神看到,被神理解,被神感知。而耶稣的复活,则是人世间所有痛苦必将得到救赎的保证。

耶稣的复活成为了基督教神学的关键。假如没有复活,信仰就不存在了。在福音书中,耶稣的复活是被当做一个历史事件加以描述的,而非神话。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索尼娅与罗佳共读圣经,读的就是耶稣复活的这一段。阅读这一场景,我们就会发现,信仰几乎是一种天赋,无法习得。索尼娅天真的坚信,在未信者和不信者看来,虽然其宗教情感有动人之处(或者不如说是,索尼娅的不幸与她的虔诚之间的反差有动人之处),却没有任何效仿的价值,我们学不来的。

但基督教的可贵之处正在于这种不合逻辑——世界充满苦难,要忍受,人生充满苦难,要忍受,高居诸天之上的神全知全能,但对此世的罪恶袖手旁观,一切的因果循环毫无道理,但都是上帝的意志。必须接受所有的考验,接受神对人的不断地试探,才能重返天堂,但人却万万不能试探神——基督教在并未塑造一个敌对面的情况下,在承认人类一切苦难的情况下,在确认现实世界的绝对实在性的情况下,要求你爱,要求你相信神在场,并向你许诺一个天堂。在对现实世界的苦难的承受中赞美神的创造与至善,在承认现实世界的实在的同时向往彼岸的天堂,这些悖论之中的张力构成了基督教独特的宗教品质。

基尔克果在约伯和亚伯拉罕的故事中,反复追寻的那个信仰跃迁,在诺斯替主义中是不存在的,他们只是按照逻辑进行推论:如果这个世界是坏的,那么就有处于世界之外的神的善;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座监牢,那么还存在另一个世界;如果人是这个世界的囚徒,那么就会有脱离这个世界的拯救以及拯救的能量。剩下的只是寻找和倾听,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诺斯替宗教的全部要求,虽然这种寻找和倾听充满了焦灼和痛苦,但这痛苦并不源于神,而是源于世界。

那么,诺斯替主义在与正统宗教的对垒中失败,被清理和消除之后,何以又在现代思想中若隐若现。

古代的诺斯替主义者尽可以有充分的理由仇视冷漠的自然和宇宙,也可以抗拒颠沛流离的生命本身,但从历史发展的视角来看,基督教所宣扬的世界是上帝的创造物,人类居于造物的核心,要利用自然来彰显人类的核心地位,要探索世界以便于认识神等等的这些观念,才符合人类在这一阶段的任务。只是当我们终于通过技术的发展仿佛认识了自然时,却惊讶地发现这个自然只是一个冷漠的他者:

“这个宇宙没有通过它的秩序揭示出造物主的目的,也没有通过创造物的丰盛揭示出他的善,也没有通过天体们的和谐揭示出他的智慧,也没有通过整体的美揭示他的完美——它只是以其广袤无际,时空的浩瀚显示了毫无意识的能量。”

人类于是变得绝对的孤独。自然也好,宇宙也好,个体根本无法将自己的命运和追求心安理得地系于其上,人类再也不知道该将个体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安放在何处了,甚至,他根本无法确定,所谓的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是否真的存在。这些体验与古代诺斯替主义者们否定了宇宙,却又还未找到真神时的感受何其相似。

或者说,当技术发展成为当今世界的第一要务,当对权力和成功的向往与崇拜成为新的普世宗教,当权力机器以各种形式控制所有人,以至于几乎每个人都被日常生活紧紧束缚,当技术的更新换代越来越快,当对高效率的追求成为一种时代正义,当这一切发生时,所有关注精神生活的人,所有敏感于内在生命节奏的人,就都被边缘化了,人的经验与日常生活的运转开始脱节,变得无效,不得不行走在一个陌生的,异化的世界里。于是,那过去被称为异端的,只有少数具有强烈疏离感的知识分子才能体验到的人与世界的裂痕,几乎成了当今文学与哲学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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