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篷车

成岗
2008-02-25 看过
【读品】成刚/文

1.
当卡佛说海明威说过散文就像建筑,巴洛克时代已经结束了,我就在想哥特时代也要结束了,我就在想威廉. 福克纳的小说就要走到头了。他的小说一半哥特式一半巴洛克式。现在估摸着这话泰半是那鼎鼎大名的芝加哥作家跟奥克斯福镇作家漫散的拌嘴生涯中一个碎片,当时我可不这么认为。福克纳的小说就要走到头了,跟那老死在颓朽的洛可可风格大木屋里的艾米丽小姐一个样。一个欧内斯特.海明威的拥蹩无论如何是不会接受威廉.福克纳也拥有一只剽悍的大烟斗。

这位脸皮紧绷、蓄着短须的作家,把多喝一杯威士忌的时间耗在开发美语中最原始的形容词上,然后在省略标点得到的间歇里给烟斗填饱叶子,上火。他在写作上的做法总是让人参不透,他像是故意跟花钱买书的人过不去,他老是把步子跨的大大的或小小的,他压根儿不情愿给读者哪怕少得可怜的成就感,他有着种植园独有的古板,一点都活泛不起来,我说过不少针对福克纳的偏激话,是当作对海明威、卡佛、还有奈保尔的赞词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讲这个美国南方作家的坏话时,就会听到卡什.本德伦在窗外铆足了劲在钉棺材,天没黑的话,窗玻璃外尘土冲天的大道上兴许能冒出一个坚决移动着的小黑点—— 怀孕的丽娜,还有旁的住在约克纳帕塔法县的人,我以为他们都是没道理的幻象,我挥一下手把他们全都赶回老家去了。我也常望见尼克.亚当斯和傻瓜班吉明一块儿下沟谷的河里摸鱼,发疯地泼水玩,我对这视而不见。
2.
马尔科姆.考利是批评家中的和事佬。海明威跟福克纳,他一个都不想开罪,他太清楚自己的职业天生的尴尬。和大多数同行比起来,他是最敢说话的一个,和有史以来最拔尖的评论家相比,他胆怯的就像公司里的实习生。他在那篇关于福克纳小说的较出色的评论文中提过海明威,他给他的定语是对福克纳“略微有一点影响”,考利想必是个忠诚的钓鱼爱好者,他在括号内注明他对他的影响是“看河里的鳟鱼”,还有,他认为多斯.帕索斯教会福克纳怎样去喜欢上复合词。他仿佛认定写小说不比钓鱼更难,甩出杆,耐性子等着就成,鱼早晚会咬钩的。

福克纳不领他的情,在纽约接受《巴黎评论》记者采访时他差不多全盘否定掉了考利所下的谨慎的断语,他说作家要把心思都放在真理和人情上,他应该没时间去关心鼻子是大是小,也包括鳟鱼的问题。当批评家把作家之间的关联归结为是鳟鱼在起作用时,就是对这个行业整体的侮辱,难怪福克纳不领情。马尔科姆.考利应该知道《麦克.格里徳的儿子》,一个跟海明威早期的尼克.亚当斯系列差不多字数的短篇小说,在这里看不到鳟鱼出没。按考利的逻辑来推测,福克纳动手写这个小说时八成是在禁渔季节,所以只好写写飞机了。

《麦克.格里徳的儿子》,单看这名字是不是回忆起了那个,《我的老头儿》。“大约一年两回,查理.海斯和我总是找个地方安营扎寨,或者说是去飞机场钓鱼。遇到冬天往往在霍尔姆斯先生办公室的火炉前,要在夏天有点遮阴的地方就成,甚至在飞机翅翼底下也能将就。”文章就这么写下去了,哧溜哧溜地,像在瑞士滑雪,福克纳头一个动作便是海明威的。他还要两个主人公去北密歇根湖走一遭,那是海明威的人物出没的地区,这会子,他的约克纳帕塔法县连个影都没有,福克纳或许生出过去找海明威的念头,就像海明威找过庞德和斯坦因一样。福克纳把功夫下到了家,故事简简单单,散发着海明威的味道,还有那回头的姿势,像是愣了一下,突然记起了某件不会再来一遍的事。最后看这结尾处:“快点儿呀,”他说。“我很讨厌我这张脸盘儿老给这么晾着。”考利不应该看不见。

这个短篇小说不是平滑的缆车,它没有载着大伙儿去别的山头,还在绕着原地打转呢,像盘山公路上的汽车,痛苦地爬坡。一九四七年,福克纳在密西西大学当着英语系学生的面对托马斯.沃尔夫、多斯.帕索斯、海明威、斯坦贝克和他自个做了一番排序,还给出了简评,他把第二名的位子留给自己,海明威在倒数第二个,他对他的评语是“他没有勇气,从来没有用一条腿爬出来过。他从来没有用过一个可以让读者查查字典看看用法是否正确的字眼。”福克纳就此宣布了自己的学徒生涯完全走到了底,特别对海明威,远在此之前一段时间,他就开始有意识跟海明威划清界限。我花了半个小时多一点,从《密西西比》走进约克纳帕塔法县。这回等到了缆车。

如果你让福克纳弄昏了头,不明白他在说啥呢,去读《密西西比》;如果你不想让福克纳玩的溜溜转,渴望揭穿他的障眼法,去读《密西西比》;你没时间读完福克纳大把的长短篇,还是去读《密西西比》。“密西西比发源于田纳西州孟菲斯一家酒店的大堂,朝南伸直,直抵墨西哥湾。它一路上为一些小镇所点缀,那里游荡着马匹与骡子的精灵……”开始了,密西西比就这样徐徐浮现,它是福克纳干的一件漂亮活。福克纳的写作灵感是在一九五四年四月孟菲斯某家酒店里划亮的,随后整片密西西比就从大堂里向外延宕出去,远去,远去。这才是福克纳的味,浓浓的,像是云雾在森林里飘来荡去。这是他的散文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最史诗化的,怎么说都不过分。“深深地爱着这里虽然他也无法不恨这里的某些东西,因为他现在知道你不是因为什么而爱的;你是无法不爱,不是因为那里有美好的东西,而是尽管有不美好的东西你也无法不爱。”你像灌了几大杯啤酒,心里着了火,腮上红通通的,你没法不把它再从头诵读一遍。
3.
成了,它们终于消化了,像一盆沸水浇在门前的冻雪上,哧哧啦啦,都化成水了,你流向我,我流向你;成了,可以着手去读完福克纳所有的作品了,你再也不会迷路,你在俯瞰它们,你手里握有一卷标注醒目的地图;成了,我从芝加哥来到了孟菲斯,从海明威来到福克纳,真的不远。

他们两人隔的还真不远,谣传过于耸人听闻,美国评论家要负多数责任。一个评论家,不管有心无心,好心坏心,有一点不诚实,麻烦就大了。海明威和福克纳可以成朋友,十分要好的朋友。他们都叼一根黑烟斗;有事没事都喜欢喝一杯;靠铅笔和稿纸起家;跟战争打过交道;海明威最动人的作品是少年尼克.亚当斯的故事,等他刚长大成人,海明威的笔就顿住了,他拉一个圆圈在纸上,他用这个圆把尼克和自己圈起来。考利有些话还不赖,敲到了关节上,他说,福克纳发现要创造二十与四十岁之间的富于同情心的人物是很困难的。他在塑造儿童——黑人的和白人的——形象上比较顺利。他就这么说的,也是福克纳唯一没有否认的,福克纳补充道:“世界人民的痛苦,就是由二十至四十岁之间的人造成的。”;萨特说福克纳一辈子都朝后坐在敞篷车里,那么海明威就在不远的另一辆敞篷车里,也在向后看。他们理应坐在一块,也好搭把手,做个伴。

我从不遮掩对海明威的好感。今天不能不收敛,我发现福克纳说过不少海明威没有说出来的话,比如:“如果我能得以转生,那我就想当一只秃鹰返回人世,什么东西也不恨他、嫉妒他、要他或者需要他。他从不伤脑筋也不处于危险之中,而且他什么都能吃。”我原打算持公正客观的态度,现在看来比较困难,我倒向了福克纳的一边,然而我吃惊地发现在福克纳的身边站着笑眯眯的海明威,他们站在一块,他们和所有过去的作家将来的作家都站在一块儿。

《福克纳随笔》【美】威廉.福克纳著,李文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7年12月

《福克纳神话》 李文俊编,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2月

本文刊登于《南方都市报》2008年2月24日阅读周刊.文学.GB23版 有删改 请勿私自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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