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像一本书

柴子文
2008-02-25 看过
林达的新书《西班牙旅行笔记》(台湾版名《西班牙像一本书》),跟《带一本书去巴黎》一样,虽是旅行的产物,却绝不只是古城故国的现场描摹。它是一部不同寻常的历史书。而历史,不过是人性的注脚。西班牙色彩斑斓的历史中,激荡着宗教的杀伐、民族的战争、左右翼的仇眦以及民/主的转型。林达却以常识常理去梳理,留下意味深长的启迪。

从古到今,西班牙如同一个迷宫,它有曲折混杂的传统、一度傲视全球的殖民霸业、以及更为复杂的近代化、现代化过程。但事情并不那么复杂,只要我们不把它想得那么简单。

在近代以前,古代西班牙一路走来,经历了古罗马人的统治,西哥特人的入侵,到摩尔人的占领,再到天主教的"光复",谁是真正的西班牙人,已经相当模糊难辨了。但西班牙又是个性强烈、独特的一个民族。他们有着浓郁的宗教传统,热情奔放但又有堂"吉诃德式的内在骄傲——对自己的服从,狡黠但不世故。层层累积起来的性质互异、文明程度不同的土地上,西班牙之所以是今日的西班牙,不得不说,是跟高度成熟的古罗马文明、最繁华宽容时期的伊斯兰文明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园来悉心经营分不开的。但文明之间的不宽容也让西班牙付出过惨痛代价。
 
大起必有大落,一五八八年,无敌舰队被英国打败,西班牙开始衰落。可是真正让西班牙沉到谷底的,是三百年后一八九八年美西战争的失败,西班牙的殖民地除古巴独立外,其余各地全部被割让给美国。大约在同时,古老的清帝国也陷入了几乎同样的困境,被新兴近代强国日本打败,忧惧的中国知识分子,从那时候起就痛定思痛,以各种方案寻求强国之梦。同样的,西班牙出现了一批优秀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后世称之为"九八"一代。
 
非常有意思的是,面对现代的大门以如此惨痛、屈辱的方式被打开,西班牙知识分子的思考竟也如此相似:西班牙到底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才能恢复昔日之荣耀和光辉?到底是与欧洲接轨,还是回归和发扬失落了的传统?
 
西班牙的"近代转折"半生不熟,却很快就被逼到下一个"现代转折"的十字路口。"一个急转弯没有稳住,就接下一个急转弯"。这也如近代中国。20世纪初,俄国革命之风吹到世界各地,更加上世界经济的大萧条,西班牙有了自己的激进左翼,开始自己闹革命了。于是有了共和政府罢黜国王,极端左右翼轮流上台,维持着极端脆弱的平衡。一端是有传统宗教信仰的极端保守派,另一段,是法国启蒙运动激发的现代思想,诸如无政府主义之类的准信仰的极端左翼。后来的故事,就是大家所熟悉的,三年西班牙内战。国王流亡国外,但共和的美名与易被极端吸引的群众难以共存。
 
接下来是佛朗哥长达四十年的右翼专制。那是一个令国际社会为难的政权,佛朗哥一度被认为是法西斯的同路人、极/权的刽子手,可他却跟希特勒阴奉阳为,让西班牙逃离了二战的战火,不仅保持了中立,故意的不作为还帮助了盟军进攻北非的计划,甚至,它成了六万犹太人逃离厄运的避难所。同时,即使在严厉控制、政治专权的时候,佛朗哥也没有把西班牙的国门封闭起来,相反,全世界各地的游客可以自由进出,本国的劳工可以顺利到邻近的法国就业。相反,他努力要回归到国际社会,公开宣称,他死后,西班牙将回到君主制,他并没有权力独有、专制世袭的野心。在他治下,西班牙获得了安养生息、发展经济的机会,社会该有的各个环节并没有中断。这些都给胡安"卡洛斯国王在佛朗哥死后推动民/主转型打下了极其重要的基础。

在所谓的民/主第三波浪潮里,转型比较顺利的大多是右翼专/制的政权统治多年的社会。原因之一在于,同样是专/制,右翼政权通常明白自己只是过渡性质,方向还是民主宪政,也没有因为改造社会的理想与激情,就放弃掉正常社会各基本功能。这样,这个社会的基本细胞——民众就有机会过相对正常的生活,在生活中巩固常识理性,不至于好走极端。
 
1976年,佛朗哥死后一年,西班牙举行了政改全民公投,顺利过渡到君主立宪的民主政体。至此,纷纷扰扰的近代忧患、现代动荡才真正告一段落,西班牙走上了正常国家的道路,进入了现代社会大家庭正式的一员。
 
而" 九八"一代的争执,在此才真正达成和解,那就是把政治制度的现代化和文化的独立区分开来:"君主立宪制的恢复,国王的存在,宗教的保存,文学艺术的蓬勃发展,使得大众对传统失落的担忧得到消解,不再担心会失去'西班牙灵魂',他们永远是独特的西班牙人。同时,西班牙要健康地富国强民,要在政治制度上成为一个现代的民主国家,这也是西班牙的方向和目标。

这些复杂、纠结但却充满迷幻的历史,林达的书一一细腻展开,可以说,它是一部细节饱满、时有智慧闪光的历史笔记,尤其是一部对落后文明古国近现代转型有深刻洞见的历史书,从中清晰可见的是作者忧思中国的伏笔。

同时,你不时会被精彩妙曼却平易不忸怩的文字打动。对西班牙各式建筑的精准简练评述,对其民族舞蹈妙语如珠的精彩刻画,也使它成为一本带着体温的西班牙文艺之旅的导游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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