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新月

雪深蓝
2021-01-07 看过

[美] 加勒特·马丁利著 杨盛翔译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x 后浪 2017年1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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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站在“圣马丁”号的艉楼甲板上,亲眼目睹英国舰队的六艘引火船借助风势漂向无敌舰队锚地时,他手下参加过佛兰德战事的老兵们,或许都已意识到此战结果的难以逆转。

也就是这决定性的一日,在格拉沃利讷,无敌舰队迎来了它宿命中的最后一战。公爵以下的将领们竭尽全力试图维持阵型,那轮强悍的新月曾令射程之外的英国人小心翼翼,在这一天结束时却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长重炮的轰鸣撕裂。

盖伦帆船一次次发起决死攻击,冒着近在咫尺的炮火拉近与敌舰的距离,寄希望于用接舷战改变局面。“圣马特奥”号拒绝接受英国“彩虹号”提出的投降条件,也无视本方旗舰发出的弃船建议,在下沉之前仍然坚持作战。付出惨重代价后,无敌舰队在洋面上一度重组起新月阵型,但在这一刻,昔日于里斯本扬帆起航时煊赫的军势,已然荡然无存。

这是加勒特·马丁利笔下的1588年8月8日战事,英格兰以及整个欧洲大陆,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这片致命的浩淼海域。伊比利亚半岛上,无数个家庭也正为他们在舰队中服役的家人祈祷。在这里,西多尼亚公爵作出了下锚等待帕尔马公爵亚历山大·法尔内塞的决定,试图载着强大的陆军部队登陆英格兰海岸,一路直捣伦敦。

无敌舰队的新月阵型,两翼集中火力最强的战船,本质上是一个防守阵型

从加莱到敦刻尔克的这段距离,最终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将西班牙海军与陆军置于万劫不复之境。在8日战斗后的会议上,无敌舰队一致决定,只要有一丝机会就原路返回,寻求再次与敌人接战。面前等待他们的是凶多吉少的归途,而只要能夺取一处可供坚守与补给的港口,一切仍有转圜余地。接下来持续不断的西南风,将最后这点希望一并吹散。英格兰人放弃了追逐,但无敌舰队却不得不跨越重洋,大部分的船只再也没能返回故乡的海岸。

随着几个世纪的推移,无敌舰队的惨败经过无数次重述,已经固定为东方教科书上被经典化的著名事件,展示着人类以少胜多的智慧与语言反讽的巧妙。在这一叙事中,英国享有不容置疑的优势地位,这场意料之外的大胜,内嵌于其一系列光芒四射的民族神话——甚或就是其最璀璨的钻石之一——最终指向她深深为之骄傲的归因:这座岛屿,是蒙受上帝赐福与恩泽之地,作为神的子民,英国人将荡涤一切大逆不道之举,并彻底摧毁敌基督的事业。

“无敌舰队”之名,恰恰从另一方面加强了这种叙事的力量——打着“无敌”名义,貌似不可战胜的邪恶舰队,最终不敌上帝降下的雷霆与风暴天罚,是神之怒火将这支不可一世的力量送进大洋深处。战场上每一次的瞬息万变,都进一步印证英国人站在上帝旗帜下战斗的合理性与正当性。

马丁利的《无敌舰队》,用了大约三分之一篇幅讲述舰队的战前准备、战斗全程与最终结局,他自谦地认为自己的研究在学术意义上并未增添多少新意,但英国人的神话无疑在其抽丝剥茧的回溯中一点点显出原形,变得面目可疑。

站在中立角度,作者冷静地记录下那场战争的一切重大细节,这番考察也许无法彻底廓清为硝烟遮蔽的历史真相,但至少相去不远:无敌舰队之败绝非上帝选择垂青敌人,而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差距不大且胜负难料的战事。

无敌舰队总计拥有130余艘大小船只,搭载3万多名士兵,尽管船只数量领先英国人,但后者可以不断从母港获得补充

从规模上讲,阵势辉煌的无敌舰队足以震慑英国人,但从远航之始,西多尼亚公爵便已深刻感受到带领这样一支大杂烩般的力量一路北进,将是一件远比想象中困难的事情。大小船只航速不一,舰队为维持阵列严密不得不迁就其中最慢的几艘。雪上加霜的则是突如其来的风暴,即便经历一轮休整补给,重新上路的舰队也已难称无敌之名——这仅是一头看似凶猛实则脆弱的巨兽,倘若敌人能准确攻其命门,则胜负基本不会有悬念。

同样重要的还有混乱的战前部署,早在一年前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便已从军需报告中获知,攻取英格兰至少需要接近六百艘船只和六万以上的士兵,且无法保证计划成功,由此产生的惊人预算更是难以承负,舰队实际的规模远未达到预期。

圣克鲁兹侯爵去世后,西多尼亚公爵不情不愿接下的,是一个难以从根子上挽救的烂摊子。他竭尽所能在远征前保持军备齐整,却不能抹平舰船性能上的巨大差距。从设计理念观之,对手显然更具现代海战思维:降低战船高度,提升航速,在交火后迅速占领上风向位置,利用远程炮火绞杀对手。

在西班牙人仍迷恋于传统接舷战时,英格兰人至少从思维上,已悄然完成从中世纪海战到现代海战的过渡,这令他们占据了先手优势。虽然英国舰队在总体规模上不及对手,但主战船只的数量与吨位却平分秋色,且性能更加优异。更为关键的是,英国人是主场作战,可以不断从海岸各港口获得后援,并时刻提防对手的登陆企图。这样一来,西班牙人只能在一次次消耗中向前漂泊并走向末路。

复原的盖伦式帆船(Galleons),盖伦船是当时各海上主要力量的主战帆船

虽然英国人后来不止一次赞叹敌人阵列之森严,像一列浮动着暗色光芒的海上长墙,但西班牙人却沮丧地发现,抢风能力的先天羸弱令这支庞大的舰队不得不一次次被牵着鼻子走。即便能占据风向优势,他们的战船也很难实现追近-接舷。英国人几乎可说是予取予求,总能在无敌舰队射程外发起先攻,用远程火力朝对手逐一点名,再在遭遇危机意图休整时从容抽身而去。

马丁利曾在美国海军服役,对于海战战略与具体战术的了解远超其他历史学家,他敏锐地指出,所谓的以弱胜强之说很难站住脚,英国人在战船性能、兵员素质上都高于对手,西班牙人的优势仅局限于其磅礴的规模与暗藏杀招的新月阵型,如果能一直维持这个防守至上的阵型,至少可驱离敌方袭扰并谋求登陆,无敌舰队并非没有胜算。

然而,敦刻尔克附近海域的水深严重不达标,当加莱锚地中的舰队徒劳无功地等待帕尔马公爵前来驰援时,他们才遭受了唯一一次决定性的大败。西班牙海陆两军的成功会合,被视为整个远征计划之关键。纸面上的完美无法掩盖的是,此计划压根没有留下太多容错空间,其中一个链条断裂,很可能就将导致多米诺骨牌式的全面崩塌。

孤身犯险的无敌舰队,从一开始就将命运悬于未卜之境。事实证明,英国人仅完成了一小部分,舰队大部分有生力量并未折损于战火,而是在逃亡过程中毁于风暴。德雷克此前在圣文森特角一战中把供无敌舰队使用的优质木板条付之一炬,舰队其后制造的木桶大批量不达标,淡水与食物迅速变质,更加剧了人员的损耗速度。在种种不利条件下,西多尼亚公爵仍带着四十多艘船只回到母港,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本以《无敌舰队》为名的著作,如果停留在前述层面,已算得上对历史神话进行了一次尽善尽美的修正。殊为不易的是,马丁利并未止步于此,通过对十六世纪欧洲主要国家外交、政治的考察,他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腓力二世之所以发动这场赌博式的远征,不仅仅出于经济因素考量;夺取制海权、保护美洲航路固然重要,但宗教及政治因素同样不容忽视,甚至更加值得注意。无敌舰队之战也正因此而为全欧所瞩目,并在其后数百年内被不断重述成今天的样貌。

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

马丁利别出心裁地以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受戮开篇,这名命运多舛的女王身穿黑天鹅绒长袍与绯红色的丝质衬裙,高高擎起十字架苦像,以殉道者的形象控诉对她的不公宣判。斧头落下的一瞬间,也同时断送了新教与天主教两大阵营之间达成和解的希望。

于腓力二世而言,伊丽莎白女王治下的英伦三岛既是其对抗宿敌法国的枢纽所在,也是异端思想根深蒂固的新教堡垒。腓力一度以超乎寻常的隐忍维系与英国之间的关系,即便遭受对方外交官的轻慢,也要维持哪怕仅停留于表面的和平。然而,小姨子明目张胆资助的德雷克和他风光无限的私掠事业,一次次刺痛西班牙帝国的海上雄心。同时,北方的尼德兰叛乱烽火四起,英国在背后从递刀子发展到武装支持当地人,一度逼得军事天才帕尔马公爵进退失据。

如果法国政局稳定,仍能牵制西班牙陆军行动,则无敌舰队断然不敢在可能腹背受敌的局面下轻易北击英伦。在此背景下,马丁利又花了大量篇幅讲述瓦卢瓦的亨利、纳瓦拉国王亨利和吉斯公爵之间复杂的战斗。库特拉一战,军容华美的国王军惨败于胡格诺派之手,英俊而鲁莽的茹瓦斯公爵安尼身死,一并葬送了大量贵族和绅士。不久,得胜的胡格诺派又遭神圣同盟重创。巴黎街垒日之后,瓦卢瓦的亨利被驱逐,吉斯公爵成为当之无愧的巴黎之王,原本威胁西班牙的陆上隐患业已不存,这为腓力二世最终拍板远征奠定了重要基础。

事实上,《无敌舰队》中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厘清欧洲各国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马丁利在其另一本著作《文艺复兴时期的外交》中将其进一步细化。如果将这一切简笔带过,或许并不影响对无敌舰队远征考察的结果,但必将在事件合理性与学术严谨性上打一个巨大的折扣。

流传于欧洲各国的占星术多年前断言,1588年必有凶兆。在全欧洲的占星术士都为异象绞尽脑汁,猜测大祸临头的将是哪个帝国时,各国君主也作出了不同的反应。西班牙将此视为渎神之举,英国默许反驳流言的小册子印制并令其风行于民间,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则决定在布拉格静观其变……

对全欧洲的普通民众而言,当无敌舰队组建完成,且已确定将在那个风暴之年驶往遥远的英格兰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就是那场几个世纪前便在预言中写好的末日决战:一方是天主教联盟强大的守护者,一方是严阵以待又野心勃勃的新教要塞,战争的结果将证明谁将被神拣选,谁又将被神放弃。

据此,无敌舰队之战便同时具有了世俗/宗教、政治/经济/军事上的多重意义,虽然这场战争无法一锤定音地结束漫长的英西战争,但却深刻影响了时代潮汐的流向。在此之前,对信仰的虔诚往往能逾越国境线,为意识形态而战并不比为现实性利益而战怪异多少。西班牙军中有不少流亡的英国天主教徒存在,担任为旗舰“圣马丁”号领航这个关键职位的四名船员中,有一位正是英国人。在此之后,宗教战争逐渐式微,“已经没有人能够仰仗武力,重新在中世纪基督教世界的众多继承者身上强加宗教的统一”,以民族而非宗教为建构主体的国家,开始逐渐形成近代的欧洲版图。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 (1527—1598)

不过,与西班牙经此一役走向衰落的陈词滥调不同,马丁利指出,无敌舰队的覆灭与其说是西班牙海军开始衰落的标志,不如说是其重生的起点。仅仅3年后,英国海军便在弗洛雷斯海战中大败,曾在格拉沃利讷之战中风光无限的“复仇”号被西班牙人击沉。两国间的争斗持续多年,英国人胜少负多,虽然袭扰战术卓有成效,却始终未能彻底切断对手的商业航路。

另一边,痛定思痛的西班牙先后组织多次远征,结果几乎全部毁于风暴,付出了大量人力物力代价,却鲜有机会染指英国本土。不过,新教国家的海上贸易,却因此始终无法摆脱西班牙的巨大阴影。西班牙能同时在陆海两个方向上对多个国家发起进攻,也证明了其霸权在1588年后的很长时间里还谈不上衰败。说英国自此接过海上霸业的权杖,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马丁利以其高度专业的考据与缜密分析,为学界奉上了一本堪称经典的历史著作,在问世半个多世纪后仍被视为该领域的必读书目之一。更为可贵的是,其采用的全景式视角为普通读者提供了一面窥见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的魔镜。在这面镜子中,上至背负重轭的国之君王,下至殚精竭虑的流亡修士,在不同国家为迥异的事业而奔走、厮杀与牺牲,最终织就一幅恢弘而精微的历史网络。整本书多线并行且彼此缠绕,叙事节奏流畅自如又高潮迭起,既保持了冷静客观的叙述立场,又塑造了大量性格鲜明的历史人物,达成了专业性与趣味性的高度统一。

译者杨盛翔专攻西方政治史,对中世纪及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研究颇多。其典雅雍容的译文与原著工于修辞的风格相得益彰,在忠于原文本的基础上大胆采用成语和书面语,既保证了应有的肃穆感,又尽可能贴合汉语审美,几乎不落一丝翻译痕迹,令这本复杂且迷人的著作在中文语境中上升到新的境界。

伊丽莎白一世的舰队肖像画,被视为可以代表英国文艺复兴气质的经典画作。女王轻抚地球仪,手指美洲,画面左上、右上绘有无敌舰队剪影

无敌舰队在西班牙语中意为“最幸运的舰队”,命运却给它开了一个最不幸的玩笑。这支令半个欧洲战栗的庞大力量,离港时何其辉煌,归来时就何其凄凉。一场惨败永远将它固定在那个耻辱的位置上,被后世无数次审视、喟叹甚至取笑。

在无情的格拉沃利讷,上帝或许真的曾经垂怜于这支残破之师,令其在即将全部搁浅于沙滩之际,用一阵突转的西风将其重新送入深水区,勉强逃开了死神镰刀的最后一挥。然而,大部分海战中的幸存者未能返乡,要么同船俱沉,要么被疾病带走,要么被击杀于爱尔兰的荒凉海岸。

他们大部分是优秀的职业军人,也不乏怀着狂热宗教热忱,意欲为上帝除掉异端的天主教徒,还有为一己私欲驱使,渴望鲜血与金钱的冒险者。在上帝的裁决面前,无论阶级地位高下,勇敢或是怯懦,人人终归平等。伊比利亚半岛上,无数个家庭夜以继日的祈祷,最终化为一曲没有回音的挽歌。

西班牙人认为,把无敌舰队的失败归因于上帝而非英国人要可接受得多,因为仅凭上帝的一次惩罚无法证明谁是真正的敬神者,暂时的受挫仅是通往最后胜利的必由之路。在英国人看来,这一战却真真切切证明了新教事业的正义性与神圣性,伊丽莎白也无需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在风雨飘摇之际挽救国家于既倒。

马丁利的故事到此为止,而命运的玩笑却远未结束。那些自视为被神应许的胜利者,很多都在不久后的年月里追随无敌舰队的亡灵而去。作为打赢格拉沃利讷之战的首功之臣,德雷克和霍金斯先后病亡,英国海军一度被西班牙接二连三的攻势打残。三亨利之战最后的赢家,纳瓦拉国王亨利,在胡格诺战争结束后为法国开启了一段承平时代,最终仍然步前两个亨利的后尘,被天主教徒刺杀于巴黎。

《无敌舰队》内文彩插 (图据后浪)

在整本书的结尾,马丁利不无感慨地说,无敌舰队的故事覆上了一层金色的烟霭,它变成了一则散发着英雄气息的寓言,化作一段永恒的神话,令身陷黑暗时光的人们重拾风云之志,带领他们彼此砥砺。

不过,清教徒口中赐福于英伦三岛的上帝,或数字命理学里那个注定要在1588年兑现的不祥预言,并未把任何一方指派为英雄或流寇。甜美的胜利果实很可能转瞬间就如流沙滑落,正如心灰意冷的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在归途中反复望向吞噬国王赐予他的大军的海洋,却一定不曾想到无敌舰队破碎的新月阵型,会在其后数年里一次次重组,向全欧洲展示帝国看似永远不可动摇的威仪。

而这,或许就是历史的残酷与迷人之处:上帝或许真的只是吹了一阵风,而这一阵风却足以激荡整个时代的走向,并将与它命运相连的所有人卷入其中,无论结局是悲是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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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舰队 无敌舰队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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