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张岱

鱼类飞行家
2008-02-24 看过
最初开始了解张岱这个传奇般的明末才子是从他的一篇小品《湖心亭看雪》开始的,寥寥数笔的勾画,笔力之下已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一次秉烛夜游,隐约透出纸间是晚明的西子湖畔弥漫到水烟里的雅致,浪漫,及一丝丝的颓废和玩世不恭,也许是末世文人们的通病,无所寄取而畅情山水,其实也不算太差,风景需要有灵性人来欣赏,我想所谓的西湖十景也就是因这些人而生,也只是为这些人而存的。
  我一向衷情于晚明的那段历史,何其的壮丽多彩,以至几千年来最最悱恻缠绵,最最感人唏嘘,最最英雄慷慨的故事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李自成兵起于难,满清祸患于北,疲惫的明王朝的历史车轮不可避免的驶向宿命的终结,在这个残酷时代的滚滚狼烟下,明几百年积蕴而造就的那些非同凡响的名字,一个个面临着覆巢无完卵的命运,史可法,黄宗曦,顾炎武,陈子龙,钱谦益,吴梅村,陈洪绶,柳如是,李香君,董小宛,阮大铖,他们该如何抉择。是生是死,顺降还是抵抗,留守故园还是背井离乡,种种迥然不同人生和这个艰难险恶的时代交织融会,便构成一幅色彩斑斓的晚明夕照图。
  其中当然有张岱,山阴张岱出生在显赫之家,上辈皆是高官名士,他年幼时即有才名,据说张岱八岁时祖父带他去西湖玩,迎面撞见了不起的名士陈继儒跨鹿而来,眉公早就听说张岱才具非凡,正要考他,指着纸屏上的一幅画《李白骑鲸图》说:“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小张岱甩了甩脑袋就说:“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陈继儒笑到不行,说:“何等敏慧,是吾小友也。”
  我想就是到今天还是能想象出眉公当时的惊讶和嘉赏,这样一个小孩,对的不但无懈可击,还能顺手撩大名士一下,这样的天分只能用聪颖绝顶来形容。
  张岱已天纵其才,且挟富贵优裕,注定是名动一时,慷慨任侠风流才子。他晚年所写的《自为墓志铭》对此有坦率的描写:“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谲谑,书囊诗魔。”。他自己的回忆自传录《陶庵梦忆》、《西湖梦寻》里有更细致的描述,《湖心亭看雪》是其一。还有一段是讲他品茶奇闻的,一天他去造访当时的茶道名家闵汶水,汶水很高兴,立即起炉煮茶,用荆溪壶,成宣窑瓷招待。
  张岱问:“产于何处?”
  汶水说:“此阆苑茶”。
张岱又品一口,说:“法是阆苑,味却不同”
  张岱再品之,说:“极似罗岕茶”。
  闵汶水很吃惊:“奇、奇!”。
  张岱又问水是何水。闵汶水说:“惠泉”。
张岱说:“惠泉千里之外,何能鲜爽不损”。
  闵汶水大笑,说:“我年已七十,所见精鉴茶水者,无人及汝!”
  这也是很有趣的一小段,作为名士的张岱,优雅自信,风度翩翩,为一时激赏,可以说是长袖一舞,蜂拥者众,当是煮酒论英雄的年华。只可惜这样的时光不能长久。
  甲申之变同样是张岱命运的大转折,在这个历史的风口浪间,逸民张岱感受到了前受未有的困顿和重压。史可法是慷慨捐躯了,李香君投湖自尽了,陈洪绶出家为僧,黄宗曦慨然反清。钱谦益,阮大铖之流则是放不下富贵荣华,腆然投敌。张岱本来生活于华贵的家庭,而又沉溺于声色狗马之好,一旦亡国,幻灭之感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张岱也想过投湖,尤其在好友祁彪佳选择以这样激烈的方式弃世之后。但张岱觉得自己有个使命,有一个超越殉国和出家之上理想,他要像中国文化史上最伟岸的太史公一样忍辱负重的写一部了不起的史书,藏之深山,传之后人。
  于是他看破繁华,隐迹于会稽山上,写他的《石匮藏书》。这样选择所要面对的困苦是显而易见的,他自己写到:“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写他的《石匮藏书》。《梦忆》的自序里写:“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骇骇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间。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
  明亡十年后《石匮藏书》完成,这时的张岱早已超越生死,他继续活了下来,国破家亡的剧痛慢慢平息,张岱已安然于贫苦寂寞,执于操守,但他还是不平静的。一场大梦,极尽纷繁,终会花为虚有,也许是想留下这点点滴滴,也许是想以此证明自己曾经存在,在此后的三十年里,张岱开始写他的回忆。
  没有明亡也许就不会有《梦忆》,一个历尽沧桑,切身目睹沧海桑田的之变的昔日才子的写的东西总是值得看的,总是有太多的悲凉沉重和冷隽超然,那是难以企及的高度。
  张岱活到八十多岁,在他最后的岁月里他一定还会回想起儿时与陈眉公在西湖边上的偶遇,而感叹生命的无端和虚幻。在他意识的最后瞬间一定也会电光火石般的闪过葛岭峰上的初月,钱塘江下的新潮,这一切会点亮并燃烧那间残败破旧的陶庵和那具槁骨形骸的肢体。张岱走的时候心情难免是复杂的,而留下的是一个足堪仰望的背影。
56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1条

查看全部11条回复·打开App

陶庵夢憶 西湖夢尋的更多书评

推荐陶庵夢憶 西湖夢尋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