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是光的存在,夜的虚无 |《春夜》读者见面会暨签售会

悬疑世界
2021-01-05 看过

时间:2020年12月27日14:30-16:00 地点:上海朵云书院旗舰店 海上文薮展厅 嘉宾:蔡骏 刘凝 木叶 石剑峰

刘凝(主持人):今天这个天气,其实有点像春天,比较暖。再过两天,上海将会迎来今年最寒冷的冬天,还有可能下雪。而今天,我们因为蔡骏的《春夜》相聚在一起。

当时一看到蔡骏的书,首先的感受是再一次证明我智商不灵的时候又到了。但是一读,马上就觉得这是蔡骏完全不一样的一次呈现。

这是蔡骏的一部诚心诚意之作。在微信当中他也跟我说,他掏空了他的记忆,也掏空了他的内心,就像是一次托梦的过程。跟以往的蔡骏的书不同的是,这是一本半自传性质的书籍。那么,蔡骏书写也有将近20年,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不短,我就先问蔡骏为什么会想到写这样的一本书?

蔡骏:感谢刘凝老师,感谢今天的两位嘉宾,木叶老师和石剑峰老师,尤其感谢我们的东道主上海朵云书院旗舰店在上海之巅让我们做今天这样的分享。《春夜》是我去年就写完的一部作品,我从前年开始写,写了一年多一点。作品最原始的构思非常简单,是从一组画面产生的。一个人开着一辆车,在茫茫风雪之中独自远行。在这背后有它人生的印记,一种工业文明的东西,包括这个车所承载着某种非常阳刚的又非常温柔的那种感受。再回到我自己的人生经历、家庭背景,我突然觉得这会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一开始,没想到用“春夜”这两个字作为书名,一开始想到的是其他书名。然后要决定主人公时,想到了以前我爸爸在工厂里有过一个徒弟。他跟我提起他徒弟的时候,差不多是我刚刚开始写作的时候。当时买了第一台电脑,有一天我发现电脑里多了一款单机游戏,原来是我爸爸带着他徒弟来到家里。他徒弟带来了一张游戏光盘,给电脑安装了这么一款游戏。有一段时间,我就跟爸爸两个人在电脑上玩这款游戏,但是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只听爸爸偶尔说起过那么几次。后来这个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们也慢慢地失去联系。后来这个厂可能隔了一两年、两三年的时间,就消失了。因为国企改革,这个厂在上海的澳门路上,离苏州河也挺近,现在那一片的工厂也都消失了,全部变成高楼大厦。

有这么一个起点,想到了这样的一个人物,然后再去调动一些记忆里的比如说爸爸厂里面的一些工人,当然我管他们叫叔叔。现在他们的近况其实我有些了解有些不了解,肯定他们都已经退休了,那么这个过程当中有20年的历程,包括我自己在内,包括那些人在内,每一个人都发生了巨大的人生变化,而这种变化一部分是我们自身的原因。比如说我正在写作,那么我今天有机会在上海之巅跟大家一起去讲这本书,可能有我自己的原因,但还有时代的背景。如果没有这个时代的变化、发展,不管是互联网,还是中国的文化产业、中国的文学、中国的社会的变化,如果我仅靠自己,我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其实这个过程是个人的命运跟时代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

我们上海的变化发展当然也包括很多的消失,比如工厂的消失,老一辈人的记忆,甚至生命的消失,他有一个非常自然的过程。但是放在我们整个中国大历史甚至全世界的历史背景之下,我们这20多年其实是一个非常宏大的主题,很快,然后又极其的复杂。那么我们如何通过文学的方式去表达这样一种很大的主题,这样一种非常复杂的一个指导,我们每一个人内心的故事就是需要一部独特的作品去表达,不仅是在结构上、语言上、人物上多重维度。《春夜》就在这个过程当中逐渐成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最终变成大家所看到的样子,谢谢。

刘凝:所以我在读的时候,我会觉得蔡骏有一个非常大的企图心。就是似乎在写一段历史,但其实是把书放置于中国每一个有点年龄的人都会感受到集体记忆的这样一种力量,感觉到那样的一些新闻时事,曾经跟我的生命是如此贴近过。

那么接下来我想请木叶和石剑峰聊一聊,你们读完这本书有什么样的感受?

木叶:(讲话节选)蔡骏兄作为小说家,我们其实很早就认识了。刚看到小说的时候,里边有说蔡骏是在2008年结婚的,我今天问了他一下,说本人确实是2008年结婚的,所以觉得很多故事也是很有意思。

我先说我读这个小说的第一感受,就是小说《春夜》里边出现了蔡骏,有时候叫骏骏,有时候可能单名叫骏。我就想到斯蒂芬金的小说,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黑暗塔》里边的某一部里也出现了斯蒂芬金这个人。在纯文学作品中,莫言应该也出现过,还不止在一部里面出现莫言这个人。在小说中,把自己写成里面的人物,一般做一个很深刻很洞悉万物万人的那种角色,要不然就是一个旁观者,但是他也有所审视。人勇敢地去做这件事情时,他一定有自己的一个独特视角在其中。

张海,他是小说里的绝对主人公。他曾经开车从中国大陆经过中亚,一直开到了欧洲,然后到了巴黎。所以我在想这个故事它最后有一个落脚点是跟巴黎圣母院的大火相关。其实里边无论是联系着中国、联系着欧亚大陆这场穿行,还有这场大火,我觉得一个小说家他如何身处于这个时代之中,又能够从里面跳出来,其实非常难。好几个哲学家,具体名字记不清了,就说人要看见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这看似很容易,但是真正把它看到,还把它写出来,这个过程一定是很挑战自己的一件事情。

还有一点我很感触的是,蔡骏作为一个作家,他一直在想自己去洞穿这个时代,他具体洞穿到什么样一个程度,可能每个读者会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一个人,我们怎么样去看待时代,看待自己,然后又把时代和自己以及世界相互去辨认。

石剑峰:(讲话节选)蔡骏是上海人,他最近的这些写自己城市的作品,其实非常出色,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上海作家。蔡骏在小说中关于上海的书写,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地理志来看待。他是非常刻意地把上海市中心他熟悉的那块区域,每一个地标,每一栋建筑,每一座厂,只要是90年代以来真正存在过的那些东西全部排列在里面。你甚至可以画一张完整的一个里面的人的活动地图。当然他可能跟金宇澄小说又不一样,小说《繁花》里面,它更多的是集中在淮海路沿线的那些街道,当然他也写到曹杨新村那边。蔡骏小说关于上海书写这部分,它完整地把静安曹家渡武宁路这一块区域,大自鸣钟这一块区域,非常细致地描绘下来,就我刚才讲的可以写一个地图一样的。

因为我跟蔡骏是同代人,一起经历了90年代,我们作为一个10多岁的少年,到新世纪,然后一直到现在这么二三十年,我们所经历的20多年,我们的感受是什么?比如说90年代末的下岗,或者说90年代末的国企改革,千禧年包括后来写我们的真切感受是什么?肯定是跟年长一辈的作家们是不一样的。我们这一代人怎么看这个城市的变化,我们整个城市新的东西,整个城市消失的东西,蔡骏记录下来了,让我觉得很亲切,至少写出了相当一部分我所经历的生活。

木叶:我沿着石剑峰的话来稍微说一下,上海它其实是一个复数的上海。我刚刚来上海的时候,我感觉上海是张爱玲的上海,再过一段时间,我觉得是王安忆的上海,到了新世纪以来特别开心的是我看到了金宇澄的上海。其实还有一个作品,大家可能谈的不太多,但我觉得也是非常棒的作品,吴亮老师写的《朝霞》。每一个作家,因为他们的生活时代不同,个人的身份不同,所以他们看到的上海是不一样的。上海是一个复数的上海,那么到了蔡骏这一辈人有一点特别不一样的在于什么呢?他们写的上海就让你感觉,我来到上海之后,我看到的上海在刚开始是有一个什么人在那里画了一个圈,这个地方从一片草莽突然变成了一个高楼大厦,然后怎么样就成长出来,钻出来很多各种各样的这种人,他们能够在上海活出自己的特色,然后就能够到世界上面去游走。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复数的东西,但是这种复数的东西不是说你一个人写,就能真的成为一个蔡骏的上海,他其实需要不断地去通过很多的作品,把自己开辟的根据地不断地夯实,把那些人物变得更加丰富,这个是我看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

石剑峰:我再补充一点,就是刚刚我讲关于上海到底谁在写什么的问题。从一个空间层面来讲,蔡骏的上海更多的集中于静安闸北这一块,尤其武宁路这一块,苏州河沿岸这一块,是以前上海的老工业基地。像金宇澄的上海,他写的曹杨写了外国语周边的前法租界这一块,张怡微他写的是田林的那一块,王占黑写的是上海的一些小区,夏商他写的是浦东那边的。所以你看整个上海它不是只有一个上海,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生活区域和自己工作生活的经历,来写的这一块。但是把这些所有作家不同年龄层次拼在一起,那就变成一个非常完整的关于上海的地理概念了。

刘凝:在《春夜》这本书当中,蔡骏为我们开辟了另外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有过,这就是梦。梦其实是人心理的剧场,蔡骏把托梦这样的一件事情写在了他的书中,成为了在绝境当中的一个希望,也推动了整个情节的发展。

我也很想来了解一下蔡骏当时为什么想到了用托梦的这样的一种方式?而且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因为蔡骏是一个很内向的人,他生性敏感、柔韧、务实,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就觉得如果蔡骏坐在我旁边讲他的经历,大概就是用这样的一种语言,而且我也相信托梦可能就是他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蔡骏:可能在座很多朋友都看过我写的,之前的很多悬疑类型的惊悚犯罪的这些题材,我觉得其实每个作家都有他擅长的,可能也有他的短板,哪怕我们说非常大的作家,其实公允的说他们也有他们的一些短板,当然他们的优势很好很厉害,所以说我觉得当我写《春夜》的时候,尽管我把它当做一个纯文学小说来写,但我也要去发挥一下我的优势。那么这个优势可能就在于悬疑的塑造,气氛的构建,我认为我还不能丢弃。那么把这部分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嫁接到现在的这部作品当中去,我就想到了用托梦这样的一种概念。这种概念用好的话又有一点点魔幻现实的味道,而且他们确实是我们中国人所能够普遍接受的一种感觉,尤其是上了一些年纪的,往往他们都会说到昨天晚上梦见谁,是不是有什么嘱托,其实我们生活当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的,可能不一定是自己经历的,但一定听别人讲过,是真是假不可考。

这个概念用到文学作品当中,可能不仅仅是推动小说故事情节的发展,还会形成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局面。现实、梦境、魔幻等等,这几个东西交织在一起,它会形成一种非常独特的效果。其实最终张海又回来,某种程度上我们也可以理解成是偷偷唤醒了他某一种双向的交流,当然我们觉得它背后的现实逻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的过程,主要的是他最终唤醒并且回来的这种结果。其实在小说当中我觉得还有一个寓意,它有很多象征性的东西可以放在里面,比如说一些人的怨言,人的一种宿命,包括跟时代的一种呼应,包括人物的一些执念,其实都在托梦的过程当中去用一种变形的方式去把它交代出来。

刘凝:梦,大家知道是心理学上的一种概念。弗洛伊德认为梦是可以预见未来,但是更多的人认为梦其实就是心理的一个反映。我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比较原始的像埃塞俄比亚那样的地方,可能男人们醒来,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围在一起讲自己昨天做的什么梦,然后大家一起来对这个梦进行某一种解读。所以有时候一些梦境可能会成为个人或者是有关于他人的一个共同故事。

木叶:(讲话节选)我觉得一个梦,把它作为一种叙事的方式引入小说,这其实非常有自己很独特的一个视角。如果我们把目光回到故事的原点,1990年代末,然后到今天这20来年,其实它本身就有点像一个梦的过程。它有迷离、破碎,但它又有自我千丝万缕的勾连,或者它有一种启示性,或者说自反性,自我矛盾性和自我的辐射性,梦其实都有这种东西。

蔡骏:刚开始想写《春夜》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有托梦这个形式,可能就开头写了一段之后,想到得加一些什么东西,跟我自己过去擅长的一些东西做个勾连,所以就想到了托梦跟现实之间的关系。我想起马尔克斯有过一个短篇小说,就是讲他在做梦,梦见参加一个老朋友的葬礼,那些老朋友都是那些流往欧洲的拉美作家,很多年没见了又见上面了,结束的时候他们要散场离开,结果那些人说我们都可以走,唯独你不能走,因为这个就是马尔克斯自己的葬礼。这样一个很有意思的短篇小说,给了我很多的启发,就是这个梦跟现实怎样去做一个很巧妙的勾连,其实这里面可以发挥出比梦境更大的一种力量。

石剑峰:(讲话节选)我本人喜欢看的一些,无论小说还是影视剧,喜欢里面把现实跟虚构混淆在一起。我给蔡骏宣传这部小说的时候说是半自传体的小说,因为里面有蔡骏,有一些真的历史事件,有一些野史,然后野史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虚构的。我刚刚问蔡骏那家厂在哪里?小说里面是汽配厂了,他说厂是有的,但是它是石油器械的厂。我还问他,里面有个足球运动员猝死了,我说我记不起来哪个足球运动员退役以后踢球的时候猝死的,然后他说是假的。所以我在看小说的时候我会不停地停下来,去验证一下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这是一个阅读的乐趣。所以我在这里我要问一下,小说开篇的厂里面挖出了缸这个事情,因为很多都市传说或者野史里面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我想问一下这是对应的哪一件事件?

蔡骏:当然挖出缸本身是虚构的了,但是不一定在哪个年代,可能包括到今天,其实上海也时不时会挖出一些什么东西。近几十年来,比如说浦东开发开放,到处在造房子的过程当中,是有挖出来一些东西的。只是我们不像一些历史悠久的城市,比如说西安经常会挖出来一个木棺,可能上海挖出来的不会那么大那么多,但有时候会挖出来一些有特色的,那么我就选了一个有特色的一个点。当然这个点我是精心选择的,这个点就在于上海跟世界的关系,我选择了这个点,因为其实最后有一个解释是跟郑和下西洋有关系的,因为距离很近,而且这里面有很多的原材料都是从海外来的。小说里后来最后他跨越了欧亚大陆,然后缸里的那些东西其实有很多的象征意义。其实它讲的是一个全球化的故事,不仅仅是讲上海的一种城市特质,这种城市特质就是江南文化、红色文化、海派文化,那么海派文化其实就是上海跟世界的关系。上海是中国的一个窗口去面向这个世界,可能传统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然后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其实《春夜》的第一次新书发布在北京,那时候杨庆祥来,他就说了一个观点,他觉得《春夜》里面写到的这些人是扩张性的一个上海,它跟以前我们写上海不太一样,比如说这里面写到了走出去的各种原因。走出去是避难也好,去寻找也好,还是我们就像这几年大量的我们上海人出国旅游等等,当然今年不太能去等等,其实都表达的是上海这座城市以及上海人去走向世界的这样的一种关系。我觉得在中国来说,上海这样的一个作用尤其重要。

刘凝:我也喜欢看不少的小说,小说家当他有一个好的故事之外,有很好的一个结构,同样还要很好的语言来支撑。这种语言不是他自己觉得特别的舒服,而是读者读来是特别的舒服。蔡骏在这一次的写作当中,我是真的非常佩服他在文字上的功力,一个是短句,一个是信手拈来的唐诗宋词应用得非常贴切在里面。我读着他的一些文字会哑然失笑,我觉得平常不怎么说话的蔡骏,其实他有很强的幽默感。所以你(蔡骏)肯定除了在结构有很多的细细考量之外,在语言上你肯定也是有蓦然回首然后下笔的这样一种感受。

蔡骏:是的。其实我以前不太注重语言,因为我觉得对于小说来说它只是表达事物的一种工具。但是我后来就发现语言不再是工具,语言也是一层皮肤,又不仅是皮肤,它可能是一种标签,然后再往下进一步,有时候语言甚至是一种灵魂。

近几年的小说,我用了一些不同的语言风格,比如说我今年写完的一部新的长篇小说,当然是悬疑犯罪的,我又用到了跟《春夜》完全不一样的语言风格,那么我就只是觉得《春夜》的语言适合这个作品。首先《春夜》写上海,所以我就用到了一些上海人的说话方式,其实这个小说我写的时候是用上海话默念着写出来的,上海读者完全可以用上海话去读一遍。但是我又考虑到了普通话读者的一些习惯,所以说有些上海的特有的特定的一些方言词,我就选择不用。

《春夜》里的短句子更多的是一种我们上海人口语的一种表达方式,因为我们现实当中中国人的口语就是以短句子为主的。中国人日常说话,尤其是在说方言的时候,不太会有像欧美小说里出现的那种一长串的长句子。这个其实是汉语跟外国语言的习惯有关系。中国人的语言有很多的断句,从口语角度出发去用了这样的一种语言,并没有说是刻意地要从文学的那些角度,其实我们看以前的那种旧白话,比如按一二十年代鸳鸯蝴蝶派,其实他们也是大量的短句子,但他们的短句子跟我们现代西方文学讲的那种短句子是两个概念,其实是这样来的。

石剑峰:蔡骏说他在写小说的时候,其实是用上海话,心里面默念自己跟自己说话,然后再打字下来。我马上就联想到他跟金宇澄的《繁花》有什么区别?

我想一下大概有一个非常大的区别,金宇澄把上海话尽量处理成书面话,这样让每个人都能读得懂,因为中国语言就这样子的,口音不一样,但是你看字就行了。所以他处理方式是尽量的书面化,更类似于民国时期的那个时候。而蔡骏他是倒过来,他是口语化,尽量把一些跟上海有关的,尤其是上海人对话的这些东西,我们上海人怎么说的他就怎么写下来。

木叶:(讲话节选)我想说其实同样一些词我们不断地把它擦亮,就是说能够让它焕发新的一种光亮,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小说家要做的一些事情。一个很好的词,很好的句子,把以前别人都讲过无数遍的话,你重新把它刷新一遍,这种感觉是非常好的。

我还想讲的是,关于语言,光是细节和所写的那些人那些物已经很好了。我觉得其实更高的一个境界是什么呢,这些语言写的这个东西最好是能够代表这个时代的一种生活方式,或者人的一些思维。因为语言跟思维是直接相关的,用上海话说话,就是一种上海式的思维。用普通话说话是一种普通话的思维。我觉得他在这个作品里边有这种努力的方向,就是能让人通过语言的变化,看到上海是一个兼容并包,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在其中,然后跳跃着往前走,我能够看到这种生活方式。语言是人的思维方式和一座城市甚至一个时代的跳动和节奏。

刘凝:(讲话节选)“上海是光的存在暗的虚无”,大家听上去这句话非常抽象了,落实到书里,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理解对不对,其实蔡骏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他非常冷静、非常收敛地去给我们讲很多情感上的一些事情。比如我们如何面对失望、希望、绝境,我们又如何去学会等待。

任何的一部文学作品,如果没有跟书中的所有人物在情感上达成了解或者达成沟通,那么这本小说也不会给我们留下任何的情感和心理上的交流。那么蔡骏在写这样一些情感的过程当中,你是怎么能够把握住不同的人物和不同人物之间情感,以及我们在遇到这样的一些事件当中,这样的一种情感。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写作当中最累的地方?

蔡骏:对,人的情感可能是最难写的,要比写语言写结构写时代都难。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阅历其实都还是有限的,我们不可能去经历所有人不同的情感历程,所以在这个里面就需要你特别的敏感。当然也需要把情感跟故事跟人物命运跟时代命运结合在一起,比如说我们每一个人在长大的过程和时代的变化当中,我们肯定有很多得到的东西。我们一边得到我们也一边失去,比如说得到了事业失去了情感或者说相反。那么这样的每一种得到和每一种失去可能是等价交换,也可能是不等价交换,在这个里头会产生很多不同的情愫,不同的情感。

另外一方面,我不仅写了我这一代人的情感,我还写了好多我上一代人的情感,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情感有他们独特的成长轨迹。比如说写我父母那一代,他们是老三届那一代比较有代表性的中国群体,那么他们所经历的很多中国建国以来这段历史的风风雨雨要比我们丰富得多。可以这样说,在这个过程当中出现的他们的故事,又包含着一些上海过去的叙事。今天我们说上海叙事,说上海的一些光鲜亮丽的部分,引以为傲的部分,其实放在20年前30年前,是上海的几百万的工人群体,这是曾经上海最引以为傲的,当然直到今天也很重要,只是那一批人已经成为了过去式。那么我们就选择了从这一批人以及这一批的下一代,这两代人的之间的相互的关系的情感去着手,那么这个部分我觉得是最近这10年20年的上海叙事当中不太会关注到的这个点。

现在我们说到的工业文明、工人叙事,一般都会想到东北作家写的铁西区之类的,不太会联想到上海。其实从不管绝对数量人数还是影响力来说,上海这一块是全国第一的。从工业重镇的角度,从工人的群体数量的角度,以及对城市的影响来说,我希望把被忽视掉的这一块极大极其重要的一个上海叙事捡回来,而这部分人的情感往往是被忽视的。因为这一部分人没什么话语权,话语权掌握在所谓的上层。所以把这部分的话语权找回来,可能更是一个完整的上海人的情感。而且我在小说里所写到的上海话,更多的是把它作为一种粗粒的象征,而不是把它作为一种细腻的象征的,因为它更多的是一种生活的底色,口语的现实的真实的层面,用上海话去表达出来的,而不是把它作为一种细腻的高雅的一种语言,因为语言是可以分层级的。在《春夜》里的上海话我把它作为低层语言来写,普通话作为一种高层语言来写,这跟我们一般的上海趋势是有一个错位的。

木叶:(讲话节选)我稍微补充一下,就是说有可能一个作家到达一定状态之后,都想和自己的父辈有一个面对面的交流。父辈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是在但是已经沉默的状态。我挺喜欢一个词就是“互相辨认”,我要知道我的父亲是从哪里来的,然后我如何从我父亲那里继续往前走。这个小说在做这件事情,其实就是一种对话,对话到最后是否和解了。

90年代末的获得诺贝尔奖的一个诗人,他说一个人到了40岁前后的时候,其实就是一个好的诗人。到了40岁前后的时候,他要重新创造混乱。我一直在想他这个问题,因为另外一个诗人,T.S.艾略特就说过,一个人到了25岁要去思考自己是否去做诗人,自己是否能够面对历史,能够面对当下。我在想其实你要重新去看看你的父亲,你的故乡。到了40岁上下的时候,以你自己的经历,小说的叙事才华和你自己的一种人生的阅历,重新去审视这段历史,审视自己的父辈,其实也是审视这个城市,甚至都可以审视国家民族相关的很多的东西,要求极其之难。但你不是为了创造混乱而创造混乱,最终还是为了走出一条相对清晰或者相对明朗的一条路。至于这条路能走多远可能也还未知,但我觉得进入这种混乱本身,创造混乱本身也是一个小说家的这种敏感和他的一种勇气。

石剑峰:刚刚蔡骏讲过,他在小说里面,他的口语其实是比较低层次的,普通话好像是高层次的。但是说这些话的人,他给的命名是非常高层次的。你可以去看这小说,蔡骏都给书中人物一个命名,比如三浦友,比如红与黑。蔡骏把他阅读的经验都命名化了,他读过的东西,感兴趣的人物,命名到小说里面的每一个人物身上,其实这是一种非常收敛的方式。他通过这种命名方式把他所有的阅读经验全盘托出。所以我们普通读者如果有一定阅读经验的话,你会每一页去看一下,我读过,我知道,这样子。这也是作家的小技巧,就是通过大家耳熟能详的一些文学名著和文学人物,抓住你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刘凝:最后,感谢大家来到现场,为蔡骏而来,为《春夜》这本书而来。我也是前不久在这个冬天读完的《春夜》,有人说冬天来了春天不远,我觉得冬天不一定寒冷,但是需要取暖。如果大家也真的喜欢文字,喜欢读书,我觉得《春夜》是一本非常好的陪伴寒冷的书。再一次感谢大家,谢谢!

【嘉宾介绍】

蔡骏

作家、编剧。已出版《无尽之夏》《镇墓兽》《谋杀似水年华》《最漫长的那一夜》《天机》等三十余部作品,累计发行1400万册。作品发表于《收获》《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十月》《江南》《中国作家》《山花》《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曾获梁羽生文学奖杰出贡献奖、郁达夫小说奖提名奖、《上海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小说选刊》短篇小说奖、《人民文学》青年作家年度表现奖。作品被翻译为英、法、俄、德、日、韩、泰、越等十余个语种。数部作品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舞台剧。

刘凝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研究生,文学硕士。纪实频道原首席主持人。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记者、 主持人。中国浦东干部学院兼职教授。曾先后主持了《风流人物》《往事》《经典重访》等访谈节目。

木叶

评论家、诗人。现供职于《上海文化》杂志。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著有《一星如月看多时》《水底的火焰》《先锋之刃》,编选有废名集《少时读书》和金克木集《梵佛间》。获中国时报文学奖·诗歌评审奖(2006)。诗歌收入《复旦诗选》、《2018诗歌年选》和《诗歌的纽带:中俄诗选》等。

石剑峰

澎湃新闻文体中心总监,前东方早报首席文化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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