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水中的文字——《告别薇安》看两个文化疾病

桔子酪
2008-02-24 看过

安妮宝贝在她的第一本小说集的序言中这样形容她自己的文字:文字不断地涌现,不断地消失,好象是写在一面空旷的湖水上,而我确信,自己是在写着一本写在水中的小说。
她用了“一面”这个量词,让我很容易联想到镜子。的确,她的小说更象一面镜子,和这个社会的若干文化现象构成一个镜像的关系,也许她是无意识地书写,但是我们确实读到了某些讯息。
一、风格型消费的表演
安妮的流行并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切合了这个城市如野火燎原之势般兴起的消费文化,中国从建国以来经历了实用型消费,炫耀型消费。到90年代末期,由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培养起来的中国所谓的中产阶层正在日益壮大,风格消费呼之欲出,各种豪华版的时尚杂志,诸如《How》、《瑞莉》上印满了价格不菲,代表时尚品位的消费品成为风格消费指南,大型的购物中心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大众在心存畏缩的同时以更热烈的激情渴望进入,西区的香气氲氤的咖啡馆、灯光迷离的酒吧、典雅精致的西餐馆风姿绰绝,带给人们无限的遐想,那些出入这等形形色色高档场所的高级白领无疑是让人艳羡的,可是他们无一不是都有着冷漠矜持的妆容和身姿,在和普通大众之间构造出了一堵神秘而隔膜的玻璃墙。安妮的书写提供给了人们一个窥视的窗口,深入他们的内心世界和生活方式。让普通大众可以了解风格型消费的精髓和内核。这不同于上海的另一位宝贝——卫慧的对物质、欲望肆无忌惮的展示,让人象对着一桌珍馐暴饮暴食。徒然败坏了胃口。安妮宝贝用内敛、精致、低调的笔触把风格消费的观念在貌似漫不经心的细节上源源不断地灌输到大众的心中,培养着新一代的中产阶层的消费者,也培养着欣赏中产阶层消费观的外围。在安妮一炮打响的网络小说《告别薇安》中,这种风格型消费做了很好的表演。
小说开始以林和薇安在网络上的一段有趣的对话开场:
他:不睡觉?
安:不睡觉。
他:帕格尼尼有时会谋杀我。
安:他只需要两根弦。另一根用来谋杀你的思想。
他:呵呵。
安:呵呵。
一上来,安妮就告诉你什么叫风格消费。那是种叫帕格尼尼的音乐。首先,帕格尼尼是一种文化资本的符号,消费不仅是实物,奢侈品的购买。更重要的是一种文化消费。再次,这种文化资本既不是莫扎特也不是贝多芬。相信在99年末知道帕格尼尼的人并不多,而莫扎特或贝多芬则显然已经大众化。这是告诉你高雅也分三六九等。风格消费就是绝不人云亦云,时尚是一种品位,永远走在潮流的前面,引导消费潮流的才是时尚,否则只能是流行。最后,安妮告诉你风格消费是一种智力的游戏,光有钱还不行,还要有个聪明的头脑,才会有不凡的见解。不然就是东施效颦。薇安对帕格尼尼的见解显得棋高一着,这不禁让林精神为之一振,真可谓棋逢对手。
林和薇安的对话其实也是一种身份政治的策略。在马克斯·韦伯看来:“‘阶级’是按照他们与商品生产和商品获取的关系划分的;而‘地位群体’是按照它们特殊的生活方式中表现出来的消费商品的规律来划分的”(《阶级、地位、权力》)。也就是说,人们可以从生产关系、分配制度上认识阶级,从消费方式认识社会地位。帕格尼尼是林和薇安的暗号,和江湖上诸如“天龙盖地虎”之类的切口是同一功能的。谈话是在确定了同一等级身份的基础上才能进行下去的,“帕格尼尼”代表了进入中产阶层交际圈的钥匙,如果当时薇安天真地问:“帕格尼尼是谁?”那很有可能林会索然无味地打上两个大大的“88”。
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安妮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标准的中产阶层的男子:穿棉布衬衣,用蓝格子的手绢,只穿系带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不用电动剃须刀,用青草味道的香水,一买就是500ml,把咖啡当水一样喝,深谙Cappucino的制作方法。出入华亭路的真锅咖啡店,西区酒吧Timepassge,哈根达斯,Happy Café,和一个女同事保持一周一到两次的有欲无爱的性生活,轻易不相信爱情。
物质是中产阶层消费的舞台,可是在安妮的小说中物质的气息,并不是浓郁得让人窒息,她显然蔑视爆发户式的消费,中产阶层的形象不是大量的金钱堆积起来的,而是一种文化,一种固守的着装、休闲品位。渗透在点点滴滴的细节中,对物质和情欲的追求是节制的、精选的。
正如法国社会理论家布西雅(Jean Baudrilard)所认为,风格型消费不再以商品的事物为对象,而是一种系统的象征行为。消费的意图不在于商品的物质性,而在于商品所象征的人的关系或差别性。
消费成为一种文化符号,身份的标签,这让人想起风行一时的《格调》通过居家的布置、衣着、饮食来区分阶级,消费时代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人们对阶级区分的标准。从消费行为中获得个人身份的认同,成为西方消费社会的核心。然而在中国,成熟的消费社会其实并未形成,成熟消费社会的假象在安妮精到的细节铺陈下仍然露出了马脚;林去的地方无一不是外国资本控制下的娱乐场所。也就是说林和薇安的消费趣味实际上是跨国资本一手培养起来的,而非本土的,也就是说有80%的人并不是这样生活消费着的。市场经济的深入,全球经济的介入使得中国社会分层日益鲜明,消费也显现出了不同的层次,但大多数人的消费仍然停留在实用消费的层面。所以林和薇安的消费模式具有一种类似走在T型舞台上的不真实感和超前感。

二、寂寞是一种城市病
安妮的文字中始终喧嚣着寂寞的声响。那是一种不甘心的声音。充满了索取的欲望,在
这个城市的上空不断地膨胀扩张。
是寂寞让林和薇安沉溺于网络的虚幻情迷。是寂寞让林和乔在一次次的有欲无爱的欲海中颠沛,熄灭彼此的灵魂,是寂寞让林和地铁邂逅的黑衣女人把时光消磨在咖啡铺和甜品店中。我确信寂寞是城市社会的一种顽疾,是风中开放的罂粟花,让人痛苦让人沉迷。当下面的文字出现在纸面上会让人觉得有一股很粘稠滞涩的东西流过心脏:
但是为什么要了解呢。她笑。我们始终孤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
寂寞的空气就如这个城市的鬼魅,无处不在。这让我想起了《花眼》的片段:不停跑步的胖子,在电影院捡拾记忆碎片的男人,徐静蕾空洞的眼睛里有寂寞的阴云飘过,身体是容器,手指轻触,都是寂寞饥渴的声音。
走在繁华的都市中心,有无数人朝我们迎面走来,面无表情,然后迅速消失。每天的地铁、轻轨、公交车上拥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购物中心、餐馆、超市、公园、电影院,每一个城市的角落都有人的出没,可是有意思的是,对每一个匆匆而过或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的人来说,他所看到的人可以是时尚、物质的载体,但决不是交流的对象。因此,当林“走在现实的人群中,他的视线穿越城市停留在楼群的狭长天空,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在前工业时代,希腊的人们在每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都会去城邦的广场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讨论着哲学问题。在中国的古代村落中,杜甫和邻家的老翁对酌成趣。那时“隐私权”的概念还未进入人们的头脑,谁家的母猪生了小猪,谁家的男人打了老婆,谁家的媳妇纳了双精细的鞋底,都是可以拿来当家常来扯的。而在现代都市,隐私俨然成了都市人最重要的民主权利之一,人与人之间不再是透明清新的关系,别人在想什么,做什么,下班后去哪里,我们都不知道,人在人群中渐渐丧失了归属感。于是寂寞就如热带的植物一般滋长,最后遮蔽了整个心灵。都市是由一格格的公寓房组成的。一格格的公寓房象一只只坚硬的蚌壳,里面有一颗颗幽闭的心灵。林的心是这众多幽闭的心中的一颗。他不相信爱情,因为他不相信心灵可以交流。网络是一颗幽闭心灵通向另一颗幽闭心灵的通道。这很像古代的郎中给小姐把脉的情形,帷幔重重之后探出一根细丝,扯出很长,然后才能感受到微弱的脉搏。
我们很安全,我们不会受伤害,我们不用负责任。这是林和薇安玩这个网恋游戏的前提。他们可以很轻松地讨论艺术、爱情、死亡,这些形而上的问题,却不用为所说出的话负责。他们可以句句机锋,谈兴浓郁,可是无法治愈城市寂寞病。随着quit的键入,所有热闹繁华的假象都消失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燃尽了她最后一根火柴,所需面对的仍然是寒冷的墙壁和漫漫的长夜。
在寂寞的怂恿下,温情也成为了欲望的对象。寂寞焦灼地伸出它的触角,想抓住想占有些温暖的东西来填补空洞。情欲成为林追逐的对象,因为他以为它是温暖的。乔是林寂寞情欲下的牺牲品。天真的她死于真正付出了感情。情欲无法完成对寂寞的救赎,被冰封的心左冲右突也无法突破寂寞的钳制。要想摆脱寂寞的阴影,唯有首先试着拥有一颗“敞开的心灵”,而石头森林的城市并不是适合“敞开的心灵”居住的理想家园。
结语:
我们的城市中有各种各样的女子,当然也有象安妮宝贝这样的女子,她对城市的和消费的了解让她无法停止下自己的脚步,不停地迁徙,用一种不确定来掩饰更深入骨髓的对生活的不确定。在最近的长篇《二三事》中,她用两个女子代表了两个城市,上海和北京,形成了一种双城记的关系,在对照中细细地描写都市的情欲和冷漠,而这一切不过是一种开在都市文化上奢靡的花朵,指向了都市的病症。安妮唯一的进步是她不再明知是美丽的幻觉却不知往返,而是寄希望于人类情感的恩慈和宽容,渴望着救赎和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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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薇安 告别薇安 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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