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纸牌我也能猜出布恩迪亚家人的未来

卓嵁明
2021-01-04 看过

试图解读《百年孤独》,没有必要依照原文文本顺序从头写起;多年以后,见识布迪亚恩家族兴衰史的读者完全可以先绕过“多年以后”,看看家族第五代女孩梅梅去找庇拉尔·特尔内拉算命的那天:这时她听说有个女人会用纸牌算命,便暗中登门拜访。那是庇拉尔·特尔内拉。一见梅梅进门,她就猜出了她的心思。“坐吧,”她说,“不用纸牌我也能猜出布恩迪亚家人的未来。”

这段话出自范晔译版的第14章,坐标大约位于小说篇幅的7/10处,这是一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篇章;其中涉及许多叙述办法和文本情绪,像是整本书的一个微型投影。

在第13章里,第二代传奇人物奥雷里亚诺·布迪亚恩上校“像只小鸡一样把头缩在双肩里,额头抵上树干便一动不动了”,那一天,家里没有一个人察觉他的异样。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梅梅的祖母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去后院倒垃圾,见到了这个诡异的场景。小说并没有直接写彼达看到上校,也没有说她发现上校死了,而是间接地说她“忽然发现秃鹫纷纷从天而降”。第14章即以梅梅最后一次休假赶上上校的丧期作为开头,用一整章的篇幅撰写以梅梅为主角的故事。这个短篇用“秃鹫纷纷从天而降”引出,在“蝎子与蝴蝶环绕”的不祥中结束,梅梅的真爱马乌里肖·巴比伦的生命在纷纷的黄蝴蝶下降落。若用线性时间轴重新排列,这个短篇的情节之眼是阿玛兰妲的死。与她哥哥雷里亚诺·布迪亚恩上校一样,她的死被精确的时刻铺垫得极其周密,铺陈出第二代人物死亡的悲厉和宿命感。而其余不确切的时间,那些“一天下午”、“一天晚上”、“很久以后的一个夜晚”,以间或出现的“星期六”为跳跃格点,在一个丧期之后、另一个丧期前后,描述的是目之所及、不断打转的梅梅的爱情故事。不论是个人遭遇还是对爱情的态度,继承遥远的第一代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血脉,这个姑娘身上有着不少与族曾祖父奥雷里亚诺·布迪亚恩上校相似的质素,这或许也是同为曾祖父两兄弟情人的庇拉尔·特尔内拉说“不用纸牌我也能猜出布恩迪亚家人的未来”的原因之一。要细查这些环环相扣的圈套、说道毋庸置疑实则步步生疑的事件,还要从文本行进的线索慢慢梳理。

梅梅是老祖宗乌尔苏拉认为“整个家族史上最没出息的子孙”何塞·阿尔卡第二的第二个孩子,她以雷纳塔·雷梅黛丝的名字受洗,借用奥雷里亚诺·布迪亚恩上校女儿雷梅黛丝的名字,这是乌尔苏拉的主张。你看,马尔克斯的小说没有一处废话,每一处都在不断远瞻和回跳:何塞·阿尔卡第二在乌尔苏拉心中的废物程度足以让她认为必须亲自出面主张他女儿的命名;同时,命名也无疑是血缘的预示,与美人儿雷梅黛丝比起来,梅梅更像是上校的女儿。雷纳塔是她的母亲、魔幻版“包法利夫人”费尔南达起的名字,自始至终也只有母亲一个人那么叫她。费尔南达清楚,名字就是一切。包法利夫人取代了爱玛,雷纳塔最终也会活成梅梅,或者说一直都是梅梅,她永远是布迪亚恩家族的人。

在结束学业之后的“最初几年”里,梅梅一直凭借精湛的古钢琴演奏技艺扮演老成持重、知书达理的形象,这个假象不仅让母亲费尔南达在很长一段时间为她感到骄傲,也成为了她后来躲过母亲的查问、尽情享受舞会和交游的合格屏障;可以说,古钢琴就是雷纳塔,它们都是费尔南达的黄粱一梦。这是第13章开篇前两段的主要内容。然而,也是在第二段的中部,一句话冷不丁地插入:“只有阿玛兰妲死后,家中再次闭门服丧,梅梅才能锁起古钢琴,把钥匙落在某个衣柜里,连费尔南达也懒得查问遗失于何时又是谁的过错。”这段预叙的最后一句两句并成一句说,像是那种为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时会产生的急切的、扑朔迷离的语气,让这一段看似因果分明的陈述蒙上一层未知的阴翳,为后来的情节推进上紧了发条。无疑,以费尔南达对布迪亚恩一家的冷漠和对孩子教育的执着,单单阿玛兰妲的死不足以让她放弃“梦想”。

梅梅少年时代在古钢琴技艺上的毫不费力,与雷里亚诺·布迪亚恩上校年轻时对金银艺的称手非常相像,他们生性冷淡,对知识尤其敏锐;他们同样会爱上一个人,在爱上那个人之前就对爱情有朦胧的焦虑,后来被爱人带出原来狭小的天地。第一个注意到梅梅阴暗面的人是阿玛兰妲,小说以她听出了梅梅话语中“明显的怨恨”、梅梅半夜突发急病和乌尔苏拉“猜到了真正的病因”为体征,表明了梅梅不寻常的变化。之后,小说基本按照时间顺序往后推进,从父亲对她示好、带她去看电影开始,到结识帕特里夏·布朗一家,一直写到阿玛兰妲去世、九天守丧期结束,最后梅梅行为举止的异常越来越明显。接着,时间的跳跃又出现了:“梅梅那诡异的举动、迫切的约会、压抑的渴望都再明显不过,而费尔南达却要到很久以后的一个夜晚才发现她在剧院里和一个男人接吻,回到家里掀起轩然大波。”此时的叙述视角从最开始的外人看来的梅梅、临死的阿玛兰妲的视野悄悄转移到了费尔南达这里,作为母亲的严苛和对布迪亚恩家族血脉的恐惧让叙述速度直线上升,母亲从剧院当众拽回了女儿,本章的男主人公和“吉祥”物黄蝴蝶一齐出现。

紧接着,叙述视角滑落到男主人公马乌里肖·巴比伦身上,顺着他的线索,时间跳回到两人第一次见面,也就是她结识帕特里夏·布朗之后、 “她第一次和父亲去看电影”之前,因为第一次去看电影恰好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第二次看电影,也就是第二次见面的下一个周六,两人握手,而后迅速升温。“在音乐会的听众中,在剧院的观众中,在大弥撒的人群中,时时都有马乌里肖·巴比伦的身影”,这与当年奥雷里亚诺·何塞对姑妈的迷恋多么相像:“在那些被攻陷村镇的阴暗卧室里,特别是在那些最下贱的地方,找到她的影子;在伤员绷带上干涸血迹的味道中,觅见她的身形,在致命危险所激发的恐惧中,随时随地与她相遇。他曾经从她身边逃开,试图在记忆中将她抹去,为此不仅远走他方,还表现出被战友们归为莽撞的凶悍冒进。他越是在战争的粪坑里摔打她的形象,战争本身就越像阿玛兰妲。”这是真实的战争的描述,也是迷人的陷入爱情中的人的心理。或许爱情本来就酷似战争。

梅梅去找庇拉尔·特尔内拉算命的桥段就出现在她为爱情焦灼不已之后,听了后者的建议,阿玛兰妲丧期结束,她献身马乌里肖·巴比伦,在“三个多月中每星期幽会两次”。时间又跳转回费尔南达到剧院抓人之后,她对女儿的惩罚“近两个月”,根据时间推算,这时候起码是七月。七月,正好是马孔多的雨季。

简述本章整个故事的发展脉络,我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叙述时间从上校丧期梅梅回到家中,跳到费尔南达发现她的恋爱,跳回梅梅和马乌里肖·巴比伦初次相遇,再跳到马乌里肖·巴比伦被子弹击中最后死去,即先预叙、再倒叙、再预叙,其中还夹杂了其他更细小的跳跃。这种跳跃方式与小说开头的“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惊人地吻合,事实上,类似的跳跃在整本小说中承载或大或小的叙述体量和情节数量不断地出现;像是外形极为相似的细胞、组织和器官,它们个别与整体、不同层次上造型的雷同只有一个原因,即这样的造型有利于相同的功能的发挥。

探讨这种功能的难度很大,一部分源于笔者的阐释能力,另一部分也许是作者本意的含混性,即没有证据表明马尔克斯写这部作品有或有多少明确甚至现实的目标。事实上,以作品结尾的迅捷和狂欢气质,甚至突然出现他妻子的名字(“但除了梅赛德斯买了一打,再无他人光顾”)这样兼具喜剧性的设置,这部作品注定会让那些试图用讽喻现实来框定这部小说的拙劣的批评家们无功而返。虽然马尔克斯本人的确重视乡愁、关怀家园,但这与文学创作无关;反面的误会已经太多了,不得不说。

表达内容的明确和现实毕竟属于两个层面。作者的最明显的意图之一就是打破物理意义上的均匀的时间的恒流,反思时间,进而反思作为本体的存在,与传统小说相区别,这也是《百年孤独》思想性的核心。文中多次提到了直接提到了这个观点,例如第1章何塞·阿尔卡蒂奥·布迪亚恩望向菜园,“随即他内心发生了某种变化,某种神秘而明断的力量将他从当下拉扯出来,带往记忆中从未涉足的所在”,记忆可以被重置,时间线可以倒回,人可以后悔。但这种力量是神秘的,发生是任意的。文本后半部分,对时间的质疑愈加频繁,且许多是个别人物老年的自觉或先知。“这时她并未将自己的笨拙视作衰老与黑暗的最初胜利,而是归昝于时光的错误。她想起以前,上帝还没让岁月缩水如同土耳其商人丈量花布时偷减尺寸,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如今不仅孩子们长得更快,连人的情感也变了样”(第13章),“世界好像在原地转圈”(第15章),“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正在重复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死囚房里对自己说的话,再次在战惊中证实了时间并没有像她刚承认的那样过去,而是在原地转圈”(第17章),“原来时间也会失误和出现意外,并因此进裂,在某个房间里留下永恒的断片”(第17章),“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著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第20章),“他们丧失了现实意识、时间观念和日常生活节奏”(第20章),“梅尔基亚德斯并未按照世人的惯常时间来叙述,而是将一个世纪的日常琐碎集中在一起,令所有事件在同一瞬间发生”(第20章),可能还有其他。

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何作品名为“百年孤独”,明明写的是悲剧,却为何显得热闹异常:吉普赛人带来的玩意儿应接不暇,疯狂繁殖和从天而降的动物显示着怎样强劲的生命力,金币、小金鱼、香蕉公司、橙色圆盘、黄蝴蝶和一切黄色系的东西,彩票,舞会,流水宴;何塞·阿尔卡迪奥惊人的体型和力量,奥雷里亚诺·布迪亚恩上校惊人的繁殖力,第四代奥雷里亚诺第二惊人的食量,第六代奥雷里亚诺·布迪亚恩惊人的学习能力,等等。作者引入那些最强力的母题,爱情、战争、死亡,引入那些最强烈和难以排解的情绪,恐惧、孤独、恨、焦虑、迷狂;为这些元素,本书贡献了太多卓越的譬喻。甚至家族男性遗传的巨大的阳物和从雷梅黛丝开始的不真实的美貌,天赋的享受性爱的能力,都不是偶然的设置。布迪亚恩家族乃至马孔多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操劳、顽强、天赋异禀,他们拥有超乎寻常的生命力,以至于必须“且做且毁”(乌尔苏拉语)来消磨时间。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没有战胜时间的跳跃、折叠、重复甚至消失,因果诡谲,记忆失效,最后消失在飓风中。

小说的悲剧主题并不仅仅体现在剧中人物的无能为力,以引起读者的同情来达成亚里士多德式的净化作用;我们可以认识到这种最危险的状况:在现实生活中,在现代社会里,人们也同样难以平铺时间、确认存在、厘清历史与未来,人们几近无知,习于遗忘,我们拿什么来确认我们的心灵和生存?不知道,这不同于布迪亚恩家族的未来;不知道纸牌管不管用。

(文中章节本来没有序号,是笔者自作主张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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