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看男 心惘然

普林
2008-02-23 看过
  
  一九三七年那年,张爱玲中学毕业。“母亲回国来,虽然我并没有觉得我的态度有显著的变化,父亲却觉得了。对于他,这是不能忍受的,多少年来跟着他,被养活,被教育,心却在那一边。”(《私语》)男人的嫉妒心是不可捉摸的。这只是引子,而结局是不可收拾的,张爱玲被迫弃父弃家而走,永远地。
  
  在软禁的日子里,张爱玲的意识陷入一种疯狂的清晰状态中。“我也知道我父亲,决不能把我弄死,不过关几年,等我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了。数星期内我已经老了许多年。……头上是赫赫的蓝天,那时候的天是有声音的,因为满天的飞机。我希望有个炸弹掉在我们家,就同他们死在一起我也愿意。”但谁又能说,那个父亲——两年前尚能就“摩登红楼梦”言笑晏晏——或者说那个男人没就此死掉呢。
  
  就是这一年,张爱玲写了《霸王别姬》,时间当在家变之前。十六岁的张爱玲心目中的“霸王别姬”竟是“姬别霸王”!
  
  “大王,我想你是懂得我的,”虞姬低着头,用手理着项王枕边的小刀的流苏。“这是您最后一次上战场,我愿意您充分地发挥你的神威,充分地享受屠杀的快乐。我不会在您的背后,让您分心,顾虑我,保护我,使得江东的子弟兵讪笑您为了一个女人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噢,那你就留在后方,让汉军的士兵发现你,再把你献给刘邦吧!”
  虞姬微笑。她很迅速地把小刀抽出刀鞘,只一刺,就深深刺进了她的胸膛。
  项羽冲过去托住她的腰,她的手还紧紧抓着那镶金的刀柄,项羽俯下他的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大眼睛紧紧瞅着她。她张开她的眼,然后,仿佛受不住这强烈的阳光似的,她又合了它们。项羽把耳朵凑到她的颤动的唇边,他听见她在说一句他所不懂的话:
  “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
  
  ——一个至死不被霸王“懂得”的虞姬!
  
  在《我看苏青》里头,张爱玲还谈到了另一个“古美人”,杨贵妃。“杨贵妃一直到她死,三十八岁的时候,唐明皇的爱她,没有一点倦意。我想她决不是单靠着口才和一点狡猾,也不是因为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具有肉体美的女人。还是因为她的为人的亲热,热闹……杨贵妃的热闹,我想是像一种陶瓷的汤壶,温涌如玉的在脚头,里面的水渐渐冷却去的时候,令人感到温柔的惆怅。”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能爱到不厌倦,图的无非是她的亲热,热闹;而那个女人呢,从男人那里是得不到持久的温度的,落的往往只是个“渐渐冷却去”的下场。“我将独自萎谢了”。
  
  女人是无法从男人那里取暖的,这在张爱玲和她父亲之间尤其如此。张爱玲八岁那年,父亲给她的已是一种鸦片香似的阴鸷感觉。“然而我父亲那时候打了过度的吗啡针,离死很近了。他独自坐在阳台上,头上搭一块湿手巾,两目直视,檐前挂下了牛筋绳索那样粗而白的雨。哗哗下着雨,听不清楚他嘴里喃喃说些什么,我很害怕了。”
  
  没任何理由促使张爱玲去恋父,相反,在她看来,母亲与父亲,意味着截然的两极,快乐与痛苦。
  
  “母亲走了,但是姑姑家里留有母亲的空气,纤灵的七巧板桌子,轻柔的颜色,有些我所不大明白的可爱的人来来去去。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的,都在这里了……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和恶,神与魔,属于我父亲这一边的必定是不好的,虽然有时候我也喜欢。我喜欢鸦片的云雾,雾一样的阳光;屋里乱摊着小报,和我父亲谈谈亲戚间的笑话——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时候他喜欢我。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时候他喜欢我”,孩子气时的张爱玲,是试着讨好过父亲来着的,但在一个糜烂的氛围里,这又是怎样一个父亲呢? “水汪汪的黑眼睛里永远透着三分不耐烦”、“那眼珠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父亲的傲慢、冷漠和厌倦,深深伤害了张爱玲那种“奇异的自尊心”。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张爱玲一直对任何傲慢的人事保持着自衿和戒心。唯一两个能闯入她生命中的男人,骨子里对她只能是俯就。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无法被原谅的父亲!
  
  一九三四年的《心经》中,张爱玲似乎是在向她童年最深切的失望作最后的告别。“都是为了他,她受了这许多委曲!她不由得流下泪来。在他们之间,隔着地板,隔着柠檬黄和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着睡睡的狸花猫,痰盂,小撮的烟灰,零乱的早上的报纸……她的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离,然而满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奔过去。她不能够近他的身。”——有谁明了呢,对一个女儿来说,一个母亲仅仅是母亲,而一个父亲从来就不仅仅是父亲了。
  
  父亲的阴影,造成了张爱玲对男人难以磨灭的失望。包括她的那个弟弟。“我弟弟实在不争气,因为多病,必须扣着吃,因此非常的馋”、“张干使我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问题,我要锐意图强,务必胜过我弟弟”。她是真的做到了,任何男人。她的第一个恋人硬是被她的“强捍”给迷住了。小说中的人物呢,她评价范柳原——“现在想起来,他是因为思想上没有传统的背景,所以年青时候的理想经不起一点摧残就完结了,终身躲在浪荡油滑的空壳里”(写《倾城之恋》的老实话)《封锁》中的吕宗桢(取“忠贞”的谐音)在小说的结尾已经显得滑稽了。张爱玲辛辣地讽刺了他的虎头蛇尾,“扭开可了电灯。一只乌壳虫从房这头爬到房那头,爬了一半,灯一开,它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动也不动。”
  
  张爱玲只是在《红玫瑰和白玫瑰》里试图表现过属于一个男人的困境。当然,这种二难,在女人看来,也算不得什么。与葛薇龙、白流苏、曹七巧、顾曼桢,女人们的艰难抉择相比,像一个笑话。
  
  张爱玲是那种以色情取暖的人,但不是从男人那里。在《谈女人》中,她谈到尤金•奥尼尔剧本塑造的“地母”形象让她落泪。在《大神勃朗》中, “地母”是一个妓女,“一个强壮,安静,肉感,黄头发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皮肤鲜洁健康,乳房丰满,胯骨宽大。她的动作迟慢,踏实,懒洋洋地象一头兽。她的大眼睛做梦一般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骚动。……”
  
  张爱玲欣赏的这个地球之母的形象,让人想到郭沫若那不可抑制的泛神论。至少在灵与肉的取舍上,张爱玲的身体美学是浪漫化的,有少有的童真之气。在小说《封锁》中,结局是惘然的,但陌生男女的相互打量,充满了色情的理想美。男看女——“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挤出来的牙膏”。而女看男—— “太阳光红红地晒穿他鼻尖下的软骨。他搁在报纸包上的那只手,从袖口里出来,黄色的,敏感的”;
  
  《金锁记》中,长安和世舫的约会,“晒着秋天的太阳,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着,很少说话,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衣服与移动着的脚,女子的粉香,男子的淡巴菰气,这单纯而可爱的印象便是他们身边的栏杆,栏杆把他们与众人隔开了”。
  
  色情是单纯的,皮肤般的,上面撒着初恋一样的阳光。而爱情呢?是冰凉易碎的瓷器,是阴森华丽的景泰蓝。
  
  身体是有温度的,这一点,张爱玲也是知道的吧。但她却无法坚信。男人没有这种温度。色情从本质上看显然是追求完美的,但在那样一个影子似的时代,色情也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为什么总是那么好?为什么/不能次一些”这样的内心质疑。色情和空想一样,其消失将成为一个时代结束的最后回声。再往前面走已经不会再有色情了。
  
  唉,该怎样面对这样一个张爱玲呢——永远不可能的父亲,男人的永远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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