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巴马式政治,是良心活、技术活,也是体力活

南桥
2021-01-03 看过

原载于《南方周末》,Obama, B. (2020).A Promised Land. Crown.

过去俄罗斯小说都是厚得像板砖。在漫长的俄罗斯冬季,没有更多娱乐,书就往长里写,找厚的读。2020年的大部头书,也是生逢其时。疫情使得人们没法出门。有的人借机学会了一门技艺,有的人在读书追剧。奥巴马的《应许之地》也是很适合这个时间看的书。此书纯大部头,但一出来之后我就看了,不,是听了。我选择的是语音版,奥巴马本人读的,时长将近30小时。奥巴马说他本来没想写这么厚,但很多事件,前因后果他不想一带而过,也不想藏在脚注里,于是正文越写越长,一本不够,变成了上下两册,长768多页。 此书语言精致而流畅,说人也好,事也好,景也好,都不逊任何一个一流作家。从风格上看,这哥们估计是亲自写,不像其他政客找影子写手。奥巴马是个文化人,博览群书,本系文青一枚。我翻译的《地之国》,现在看来是颇冷僻的书,他都看过并推荐。书由此进入美国公众和国际出版界的视野。经过川普四年,我常怀念奥巴马年间媒体时不时透露的总统枕边书、总统书单之类。

奥巴马的文字水平不一般。《纽约客》讽刺作家安迪·布洛维兹(Andy Borowitz)曾写过一讽刺文,说到和奥巴马相比,川普如何略逊文采:“星期一,在芝加哥大学的一次露面中,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所用的完整句子... 对其继任者唐纳德·川普形成了无情攻击。...他这些句子全都合乎语法,滔滔不绝,让人无可招架。自他离职以后,美国人民何曾再见过这等文字的阵势?”川普也上过名校,如沃顿商学院,但他的书面语言(亦即他的推特)基本上是三句半风格,两个短句,加一个表示情绪的形容词,然后一到五个不等的惊叹号。没人说总统一定要当墨客骚人,但是处在那样的位置,多少双眼睛看着,每个字都被人推敲。水平若是太次,对全国青少年也是不良影响。

奥巴马在回忆录中,记载了自己充满理想主义的青春时代。奥巴马不当总统,也会是个出色的知识分子:他还主编过《哈佛法学评论》,并在芝加哥大学任教过。上大学的时候,奥巴马有点书生化,喜读书、辩论、写作,过着一种用思想发电的生活。人也比较理想化。有理想不是坏事。常言说得好,万一成了呢?

他这种理想主义伴随着他的从政生涯。人们都觉得川普在试图保障美国的自由,但这他侧重的自由包括持枪自由。保守派很喜欢这些, 但这未必对美国有利。奥巴马提升的自由更纯粹些:911后,小布什总统利用《爱国法》,加强了政府对老百姓的监视。奥巴马2015年签署了《美国自由法》,限制政府对国民的监视。他还确立了“网络中立性”(net neutrality)的原则,禁止提供商根据自己的偏爱屏蔽特定网站。他还是小马丁·路德·金的传人,力图扩展不同群体的平等机会。他尤其注重保障同性恋跨性别等少数群体的利益,允许同性恋者在军队中公开服役,支持联邦对同性婚姻的承认。在他执政后期,不再有连任压力,顾忌少了,放开手追逐这些激进议题,引起了很多人反感,将中间派推向对立面,可能因此导致了民主党在2016年丢失白宫。

中文媒体上常有人说奥巴马光政绩平平。看完回忆录,你会发现,奥巴马其实做成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实施的医疗保健改革,是民主党历任总统争取了多少年始终未做成的事。这项改革,让超过两千万过去未曾投保的美国人有了保险。保险公司不可以拒绝有病的人参保。无保险者的比例从2010年的16%下降到2015年的9%。奥巴马的医改,也让年轻人在26岁之前都可以挂靠在父母的保险之下,这会帮助刚刚进入社会、还青黄不接的年轻人。奥巴马的很多政策来自老百姓的生活。他在底层做过社区组织者,看到过有病被保险公司拒绝投保的人,自己可能吃过信用卡公司暗藏条款的亏,他自己也在学生贷款问题上挣扎过。奥巴马在任时我一直都在美国,书中所说的一切我都熟悉,但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书里将他的决策和思考,与他个人的遭遇、见闻关联起来,让人理解他的初衷。

奥巴马接手白宫的时候,经济上美国是一个烂摊子,事实上正处在严重衰退期。美国的经济危机也影响了全球经济,尤其是希腊、意大利、爱尔兰等国。美国的汽车业面临倒闭。银行业面临崩溃。BP在墨西哥湾捅了个大娄子,原油泄漏得堵不住。奥巴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而且解决得很辛苦。他是一个勤政总统。在诸多政策的制定和实施上,他费力周旋于国会、内阁和业界。他做事也颇为大手笔,曾签署7870亿美元的《美国复苏和再投资法案》。作为一个民主党, 照常理,他会更关注大街小巷的百姓民生,而非华尔街存亡。可是他说银行和汽车业“大得输不起”,力排众议去拯救他们。当时民间反对的声音更多。后来现实告诉我们,抢救华尔街和汽车业是对的。不然,这些下沉的行业会如同巨石,绑着美国一起自由落体。救市救活了经济。后来政府借给汽车和银行业的钱全都连本带息还了,失业率下降,经济复苏,联邦赤字比例下降。他若是当初判断失误,出于民意压力,而不去拯救大银行、大汽车,美国经济或许会无可逆转地垮掉。

他的改革推进很难。三权分立之下的国会里,共和党人每一步都给他制造障碍。权势熏心的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等共和党领袖,几乎是逢奥必反。今年连任参议员的麦康奈尔,还将成为拜登每一步前进的路障。他和林赛·格雷厄姆(Llindsey Graham)的眼中,只有党派和权力,没有理想和正义,破坏和添堵会是他们留下唯一的政治遗产。处在障碍赛跑一样的环境下,奥巴马做事,需要像南北战争期间的林肯一样,为了一个法案的通过,边边角角细致做工作,为每一项改革,争取到足够的支持。

他也有非同寻常的谈判办法。在丹麦谈论全球气候协议的时候,我们外界都知道谈判濒临破产,领头的美国看来会铩羽而归。当时金砖国家和美国谈不拢,在一会议室里自己在商量。其时华盛顿大雪,再迟走飞机下降困难,奥巴马的幕僚都催促他回去了。奥巴马不甘心失败,在探问到金砖国家代表的去向之后,问了下时任国务卿的希拉里:“你上次去派对搅场是什么时候了?”希拉里说:好久以前了。奥巴马说:那我们走。他们于是不请自来,跑到会议室里,拿出口袋里的皱巴巴的协议书直接谈判,好歹达成了中期协议。在此基础上,2015年全球签订了关于气候的《巴黎协定》。这种促成国际团结的工作,难度不亚于将100只在外面乱跑的猫,全捉起来关进屋子里。但是奥巴马做到了。他让人看到奥巴马式政治,是良心活、技术活,也是体力活。

奥巴马的政绩还包括,干掉了本拉登。和伊朗达成核交易。和古巴关系正常化。他还延缓非法移民子女的递解,让其成为“梦想生”,从此有了一条就学、工作的活路。否则这些年轻人怎么办?为其父母的错误一直接受惩罚?他删掉了银行作为中间商提供学生贷款的做法,让学生直接从联邦政府手里拿学生贷款。由此省下来的钱,他扩大了助学金的储备,惠及更多低收入家庭的学生。他在任内形成了政策,禁止金融机构、尤其是信用卡机构,利用一般人常会忽略的暗藏条款浑水摸鱼,让普通人陷入贷款深坑。美国精英人士坑多套路多,设计出很多普通人不明就里的产品。要不是奥巴马的金融改革,次贷危机后的美国,前方还会爆雷不息,危机不止。

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的国外形象有所提升。他是政治新人,是希望的代言人,也是美国梦的化身,到哪里都被热情欢迎。他也激励了很多人。他通过市政厅会议的模式,接触各国年轻人,希望通过他们了解其他国家的人,并借此传播希望和改变的世界观。可惜他对中国见面的学生评价不高,觉得他们的问题绵软无力,他无从发挥。

这部宏大回忆录里,也能看出奥巴马对周边人的欣赏和提携。他的内阁极其稳定,与之相比,川普用人是走马灯,换得就没消停过。川普每炒走一个人,他们基本上都去写一本书,而且多半畅销。川普救活了出版业。到最后,川普属下没被他炒过的,未来估计都没脸见人。从奥巴马班子里出走并非议他的人,我一个都想不起来。这就是人品的力量。

作为总统,奥巴马很酷,会在白宫弯下腰让小孩子摸他头。有空他会找人打一会儿篮球。他也很大气,能看到所有人的优点,并善于使用这些优点。连让他头痛不已的阿拉斯加州前州长莎拉·佩林,和他一度的对手约翰·麦凯恩,他都能生动地述说他们的优点。他的成功,他毫不犹豫地归功于他人,包括帮助他竞选的底层助手和义工。这本回忆录里,你还可以看到一些国际政治人物背后的面孔,包括法国萨科齐和德国默克尔。奥巴马总能三言两语,让这些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在这些描述中,他的描述坦诚、精准而深刻。

书名中“应许之地”的说法来自圣经旧约,是指以色列人被摩西带着出埃及之后,前往“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亦即迦南。到达迦南之前,一群人在沙漠里转了四十年。为什么不大的沙漠里,他们会转四十年?是鬼打墙?是没有GPS?还是领头的男人不喜欢问路?都不是,根据圣经记载,当时上帝说以色列人劣性不改,一代人没有希望,得等他们全死光了,新一代人才能把神人之间的约定发扬光大。也就是说,创造一个新的国度,需要新一代相信新国度,并对其充满理想,充满希望的人。老一代只管铺路搭桥。奥巴马是一个开创者,但创业未半,跑出个川普。作为政客,奥巴马的一些标志性成就,有很多被川普一一推翻。现在拜登上台,是不是更接近应许之地迦南了?拜登可能会恢复奥巴马的一些政策。川普退的群,拜登要重新加进去。作为奥巴马曾经的副手,拜登会延续一些奥巴马的思维。与其像算命先生那样,琢磨拜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如看看奥巴马这本书,然后再对比一下川普的作为,这样起码可以看到美国当代都在哪些问题上纠结。知道是哪些问题,和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一样重要。拜登不会一直在奥巴马的影子下,他会有他新的突破。人们也希望,奥巴马手下未竟之功,会在拜登手下大功告成。要是拜登搞砸了,过头了,又会被下一任去纠偏。一个时期的政治,会是一个连续的叙事。 这本回忆录里也能看出奥巴马的良好家庭。他从政期间,从未爆出过任何丑闻,极为难得。米歇尔在伴随着奥巴马过关闯将的同时,自己也一路发展,未来或许还有从政的空间。但说老实话,我更希望他们去继续拍电影,写书,做播客这些。美国这么大,每个新人都会带来新的思维和冲击,这也使得政治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更为有趣一些。老在几个家族中间打转,弄成王朝政治,就很不美国了。未来奥巴马那样的人物就没法出头。

回忆录里我听到,和常人一样,奥巴马夫妇决定从政的时候,米歇尔对于奥巴马坐火箭式的上升不乏忧虑。奥巴马决定竞选参议员的时候,成了要搬华盛顿。米歇尔担心双方律师工作丢了,少了收入,又要维持芝加哥和华盛顿两处房子,还房贷和学生贷款,如何是好?忧心忡忡时,米歇尔问他是不是口袋里有个魔豆子?奥巴马说他有。根据《杰克和魔豆子》的传说,魔豆子种下去之后,会长成参天大豆,人爬上去,杀掉路上的妖怪,就可以进入新一重世界,看到会下金蛋的鹅。当时奥巴马说的那只下金蛋的鹅,就包括写书赚钱。

有人心痛川普在任总统的40多万工资不拿,为国为民呕心沥血。我觉得这都是皇帝砍柴用金斧头的思维。卸任总统随便写本回忆录,赚的钱都是总统工资的几十、几百、甚至成千上万倍。此书11月17日出版,第一天就卖出了89万册。到本文截稿的11月30日为止,两个星期不到,奥巴马这本回忆录在亚马逊上已经有4343多人评价,平均分接近五分,畅销排行第一,十分罕见。2010年的小布什回忆录10年下来,才2300人评价,评分4.6(5分制)。奥巴马当过参议员、八年总统,还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上帝会不会这么不公平,接着给他发锦鲤,让他得国家图书奖或普利策奖吧?

23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3条

查看全部3条回复·打开App 添加回应

A Promised Land的更多书评

推荐A Promised Land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