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和他的道德形而上学(一)

JT
2021-01-02 看过

康德说,古希腊把学问分为三种:物理学、伦理学和逻辑学,康德以为然,不过我不以为然。康德说,研究内容(质料)的就是物理学,研究形式的就是逻辑学。什么是内容,什么是形式?古希腊人是这么看内容和形式的:一块石头,就是质料,雕刻成人像,就是赋予了形式。这种区分依然让人困惑,比如说,存在不同的石头,颜色和花纹都不一样,那么这些差异是形式上的还是质料上的?或者碳原子,排状排列成了黑碳,发散结构成了钻石,这是形式上的还是质料上的差异?

严格来说,不存在质料和形式的区分。质料也是一种形式,比如光也是一种能量的形式。这就是为什么格雷克在《信息简史》中说一些人称“宇宙是信息的”。只不过,我们喜欢把一种具体实在、稳定的对象称之为质料或内容,比如石头、木头,同时把一些抽象的、飘忽的对象称之为形式。但是,实际上,形式也是一种内容,可以把“形式”看作是“内容”所拥有的一种属性。比说,长镜头,是一种形式,但是长镜头是一部电影的一个特点,用来传达一种信息,无论这种信息是一种“全程跟随视角”效果,还是一种“炫技”效果,或其他什么。

简单来说,存在一种对自然的描述,康德称之为物理学,实际就是自然科学,针对的是“求真”,可以称之为真学。当然,描述整个自然,并不仅仅是物理学,还有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其实就是全部的科学分支。古希腊和康德所说的逻辑学,可以看作是关于科学的学科,比如数学研究1+1=2,我就研究为什么1+1=2;历史学研究历史,我就研究历史学,即对“对历史的研究”的研究,其实就是对历史学家的研究进行critique,就是科林伍德在《历史的观念》中所谓“关于历史学的科学”。也就是说,科学用符号描述自然,所谓的“逻辑学”就是对这些符号描述进行分析和研究。但是,注意,逻辑学依然是一种科学,不过比较抽象,所以康德以为是研究“形式”。

康德称,关于自然规律的,是物理学,关于自由规律的,是伦理学。自然规律好理解,但是什么是关于自由的规律?康德说,自然律,是眼前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但是,是不是世界就“应该”这样呢?他说,关于世界应该如何,或者我们应该如何做事、行动,就是关于自由的规律。为什么自然的样子,不是应该的样子呢?为什么不能自然怎样就怎样,而还要在自然之外,另开新路,搞什么“应该”呢?康德和古希腊先贤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存在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符合我们的日常经验和直觉。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会发现有一股生活之流在自动前进,而且经常不能让人感到满意,于是我们就得去介入、去纠正,就是我们觉得“应该”如何。但是,什么是应该呢?

关于这个“自由的规律”,即“应该”的规则,康德认为,不能有丝毫生活经验的成分,必须是一种纯粹的理性。康德的意思,实际上就是想说,“应该”,必须是一种“形式”,而不是能一种内容——所谓的内容,前面已经提到,康德是说一种具体的生活经验。比如说,某个时期,某个地方,某个人群的道德想法或做法。所谓的形式,也如前面所说,实际上是指一种抽象的概括,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内容。当然,我已经说过,不存在没有经验的理性。1+1=2,这是来自经验的,1,代表单个对象,这就是我们的经验。康德以为存在先验理性,a priori,这是错的。a priori,实际上指一种知识,这种知识不是由有限的经验归纳而来——这种有限经验的归纳,就是a posteriori。比如天鹅的颜色,在欧洲人见到澳洲人的黑天鹅之前,根据自己的经验总结,认为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

这两种的知识的差别是什么?实际上J. Pearl and D. Mackenzie在The Book of Why中已经给出。a priori,是因果知识;a posteriori,是大数据统计。前者就相当于,知道数据,知道算法,数据代入算法,就能计算出结果。比如,知道天鹅的基因构成,是否算法上许可别的颜色存在,并且知道天鹅进化的环境信息,也就知道哪些颜色是否会出现,哪些颜色会被淘汰或保留,不用去澳洲,我们也知道天鹅会是什么颜色,而且知道为什么澳洲会有这种颜色的黑天鹅,甚至还知道在某个时间段,还出现和后来灭绝过红天鹅、绿天鹅、蓝天鹅或透明天鹅。正如Pearl和Mackenzie所说,因果关系,而不是概率和大数据,才是真正的王者。唯一的问题是,我们通常所知有限,脑力也有限,所以如吉仁泽等人在《简单启发式》中所说,我们的生物智能,往往采用一些技巧来投机,她们称之为“生物理性”。现在,我们有人工智能,能够收集海量信息,并且能够用超级芯片来提高计算速度,正如Pearl二人所说,实际上我们应该向因果靠拢,而不是停留在只关注概率的大数据上,这才是人工智能的未来。

康德这里所要极力摒弃的经验,实际上是针对的一种知识论,即经验总结。我们总是有有限的经验,而且经验只是表面现象,所以总结也经常不能给我们带来正确的知识。这里的问题是,归纳这种方法存在缺陷。比如天鹅的颜色,一个欧洲人的经验总结应该是:我见过的天鹅都是白色的。但是这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如果她因此说,她见过的所有天鹅都是白的,所以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这就隐藏了一种过度概括的危险,尽管有些时候也会得出一些正确的结论。我们的经验总结,仅仅能够用于一些简单的有规律的现象,比如一个数字串1010101010...10101010,如果里面都是1010这样的,我们就可以在观察到前几个之后说,里面全是10的重复。但是,如果是每100个10之后出现一个2,或者是在中间某个地方出现一个2,就像1010101010...2...10101010,仅仅依靠有限的经验难免就会犯错。每个人都只有有限的经验,所以经验总结常常是有限实例的总结,这就是经验不可靠的一个常见原因。

不过,不是像康德所想的那样,存在一种与经验完全无关的纯粹理性。任何理性,都来自于经验。理性不过是那些正确的知识,或真理;它们就像谜底,而经验就是线索,我们根据这些经验上的线索,得出作为理性的谜底。康德所反对的,因此不是经验,而是一些错误的方法。而J. Haidt和Mercier and Sperber所反对的理性,或对理性的神化,实际上也不是反对理性本身,而是反对一些错误的关于理性的认知,就像康德以为存在一种毫无缘由的、高于一切的a priori,而且人还有一种官能,“直觉自明”,拥有这种纯粹理性。

康德把和经验相关的研究,看作是具体的学科,比如研究自然的物理学,和研究人类的实践人类学,而和形式相关的研究,看作是形而上(meta-,元、后、上)的、也就是高于经验的,自然形而上“逻辑学”和道德形而上“伦理学”。这种区分,如前所述,是一种含混的区分。明晰的分界,应该是一种纯粹的原则研究,和一种例子分析,比如关于某个部落的文化的分析,人类学或民族志,或者一段历史,就是对实例的分析和研究;对人类这种智能生物,可能发展出来的群体形态,即理论上的“类人生物形而上学”。

按照康德的说法,“应该”的原则,应该是一种纯粹的理性,而不是经验,应该去纯粹理性中找,不应该去经验中找——我前面已经解释了这句话的错误,以及应该如何去理解——但是他依然没有说,为什么有“应该”。当然,这就变成了诉诸直觉或经验。就像1+1=2,我们直觉上会认为无比地对,然后我们就满意了——只有思维异于常人的人,才会去思考为什么1+1=2,如何证明1+1=2;这种异常,当出现在有所成就的人身上,被人看作是优点,比如“突破常规”,如果出现在默默无闻的人身上,则可能被看作是缺点,比如“精神异常”。就像是说,一个普通人的丑,说明他更加一无是处;而马云的丑,则说明他是个真正的实力派。古今皆是如此。

不妨先看一看康德所提出的纯粹理性的伦理原则是什么。他说,真正的道德法则,应该是绝对成立的,所以不应该在一时一地的经验中去找,而应该超越任何经验条件,去纯粹理性中去寻找。我前面已经分析了,理性和经验并非不相干,所谓的理性,不过是一种从经验里抽象出来的普遍原则,所谓经验,不过是某个地方发生了的例子。由此也可以理解,康德为什么用定言和假言来做出区分。所谓定言,就是无条件,所谓假言,就是有条件。比如,不要撒谎,这就是定言,因为没有说如果要怎样,就不要撒谎。如果你渴了,就要补充水分,这就是假言。对比一下就知道,定言即然没有“条件”,那就无条件成立,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要撒谎”,于是康德就以这个为他的绝对道德律令的例子。而假言则因为有条件,是需要前提才能成立,比如补充水分,只要在你渴了的情况下才成立,否则你不渴也喝水那就把你给胀死。

不过,我们还可以问,为什么“不要撒谎”可以看作是绝对的道德律令?为什么“不要撒谎”没有条件?康德的回答是:所有人一致同意,不证自明。谁赞成,谁反对?我……我反对。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同意,我也不认为不证自明。我认为,不存在不证自明的东西。首先,一致同意不说明任何问题。假如,我们造一种机器,结果出了一点错误,在计算1+1时,都会显示=3,那么这些机器的一致性,能说可靠吗?我这是要类比人类的智能,这些智能结构都一样,难免会在一些问题上得出一致的错误结论。其次,所谓的不证自明,只是说,我们在感觉或直觉上,以为就是这样的。但是为什么我们以为的就是对的?

当然,我也认为,存在一些“先天的法则”。比如说,粒子间的相互作用,存在先天的规律,这些跟我们的经验无关,也不是我们编造出来的。从这里可以回答一个有过争议的问题:真理是发现的,还是编造的。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并不难回答,值得留意的是,为何会有人提出真理是否是编造的这个疑问?回看我们人类的历史,会发现过去的人持有各种各样错误的观点,并声称且坚信自己掌握了真理。笛卡尔就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且十分不满,才以Cogito,ergo sum重启知识探索游戏,不过也失败了。由此,一些人,或者出于无知,或者出于鸡贼,提出“知识是建构的”这种一种后现代主义建构论。确实存在这样一些人,误以为某种想法或故意编造了一些说法,当作、声称或强迫别人承认这就是真理,但这并不说明,不存在真正的知识。人生短暂,远离这些人和这些人的书。

在伦理学上与在科学上一样,最终目标都是要探索或发现最终的“先天法则”,或说唯一的正确规则,而不是有限经验总结的常常错误的规则。此处所说的唯一规则,并不是说“唯一的一条”规则。以我们的智力,会认为存在一个单一解的答案才是令人满意的答案,就像《银河系漫游指南》中对一切问题给出的终极答案:42。即使答案很确定,比如是多个解,或者是一个更复杂的系统,比如一个“耳朵像簸箕、鼻子像蛇、尾巴像绳子、身体像墙、腿像柱子”的东西,依然会让人焦虑,会问:到底像什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Berlin于是说:多元论。我的手指突然自己动起来,就像穆托姆博盖了人帽之后那样。Berlin被人误以为是相对论,我曾为Berlin辩解说,他知道相对论,并且明确表示反对相对论。相对论和多元论的相同之处是,相对论认为不存在唯一正确的答案,多元论也是这么认为,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Berlin才被人误解;相对论和多元论的不同之处在于,相对论认为没有绝对的答案,都是在某些条件下才可以说是正确的,但多元论认为,存在绝对的答案,只是答案不止一个,都对。

相对论(非彼相对论)当然就不用提,不值一提。就像是说,有些人看不出其中的错误,在这些错误里面折腾。我没有任何兴趣,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义务,要去让他们认识到其中的错误。人生短暂,何必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低级的错误之上呢?多元论的问题是,是否这些价值可以组合起来,属于一个更高的系统之中,就像大象的身体部位,是否可以组合起来,成为一个完整的大象自身呢?我认为柏林所看到的多元论,实际上就属于这样一个系统。他以为,像平等、自由、幸福等这些价值,都是孤立的,相互之间存在冲突,又没有标准或原则来表明,出现冲突的时候哪个价值应该为另一个价值让路。他还说不可能存在,想找到这个原则的人一定会绝望得发疯。你还让我怎么说嘛。

康德也说,不可能解释为什么必须遵守道德律令,不能解释为什么要有“应该”,同样,也不能解释这种道德律令,是如何从纯粹理性的理论领域,进入经验的实践领域并指导行为,或说如何引发人的关切,作为动机使得意志遵守这些“自由的法则”。他说,毕竟我们知道,这些不可能知道。对比上面的Berlin,二者都说出很决绝的话,让我感到有些无奈。当然,他们并非是日常生活中我们听到的那些人。你可以看到,他们是给出了充分的分析,然后才得出这种决绝的结论的。Berlin说,那些价值都是基本的价值,没错;这些价值存在内在的冲突,比如自由和平等,没错。于是他说,不可调和,谁想调和那是痴心妄想。问题是,这些价值虽然是基本的价值,但是只是二级价值,不是终极价值,服从于终极价值。到了这里,这些价值就调和了。康德说,我们知道自然规律,但是在自然规律终止的地方,进入到纯粹理性的领域,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依靠了,所以只能辩护,没有证明——或者说,只能依靠直觉,依靠不证自明,依靠大家一致同意,没有证据,没有推理。如果我们把人的智能引入进来,看看人的直觉、一致同意、不证自明都是什么东西,就会知道,这些都是非常糟糕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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