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记忆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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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31 看过

2020 年好像怎么过也过不完。我试过不同的度量时间的单位,试过直面或是背对它,进入灾难再往后退,试过消费和丢弃,暂停阅读又找回阅读,把注意力拆解分发给运动、三餐或者多余的一杯饮料,试过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消沉,试过在许多被截成碎片的短途旅行里甩掉它。它却还是像迟缓的噩梦一样久久不散。

要具体地回忆这一年却出奇得困难。所有事都向你奔涌,最终又穿过你呼啸地往前席卷。前所未有的经验摆在眼前,而任何单一、现成的处理路径都显得轻率,甚至愚蠢,因为问题的坐标和规模根本上都已被改变。举出一个例子很快就会被它的反例打倒。这时会想起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的话,尽管历经文明的变迁,“没有经验事实上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状况”。

一个难点在于,当人们被迫鼓起全部的勇气去应对病毒式的意外事件,情况仍然可以辨认,批判性的情绪和思考也都被刺激着,去寻找精确的指向。而当悲剧汹涌而过, 警报局部地解除,社会心理就迅速进入某种“事后状态, 甚至比意外发生之前更加保守和顽固。此前不同的阵营还会提出不同的设问,而现在,提出问题这个动作本身都变得稀奇。这里发生的还不是阿甘本所担忧的例外成为常态, 而是那种即刻复位的漠然——不仅一切仿佛没有发生,甚至拒绝承认、假装忘记,以日常为名,将问题再次简单化、特例化、自我合理化。

如果说历史太远,现实的血泪却如此近。不论是全球治理系统对于疫情的应对,还是不同议题的社会运动,局部战争和个人的绝境,我们几乎亲眼所见,人们选择不记取那些痛苦,而更擅长绕过。比如,如果你下半年还在和人赘述疫情及其后果,无疑会成为所谓“后疫情时代”里的滥调,只会给已经足够辛苦的现代人徒增负累。急遽发生的教训——停留在应激反应的层面上,不出一年就都成了时间的肿瘤。

我们也目睹了,记忆是如何成为一个任人打扮的姑娘。它远不止铭记或遗忘这两个层次,而是一个可以不断事后调整参数、临时排列组合的权力过程。偶然的意志,巨大的利益,趋利避害的本能,都在参与这种重塑和掩埋,而真实的人类经验、现实本身的难度,总是首先被放逐。2020 年已经展示得很清楚了,单向度的义愤不能带领人们创造更好的生活,简单地调换种种二元对立,也只能缓解最浅层的无措,20 世纪所埋下的种种非此即彼的逻辑和价值,在新的世纪都难于推进了。而这一年作为转折,不是一个欢庆胜利的年份,也无法宣告任何终结或开始,相反,唯一真实的历史进程是那些随处可见的失败、破裂、流散和谎言。也因为如此,记忆不再具有天然的正当性——在大乱局之中试图看清什么,如同近视验光,会生出一种因为刻意追求清晰而产生的眩晕——我们不得不首先与之搏斗。

而另一个难点,是在什么意义上我可以去谈论“我”。在世界格局发生松动的时刻,个人竟成了唯一确凿的力量,这还是令人生疑。

如果说上半年告诫我们应该知无不言,沉默可耻,下半年急速收缩和倒退的状态却暴露出这条路径的另一面。“自我”已成为这个时代十足的幽灵,它一面扬起热忱的风帆,一面又扎进虚荣的汪洋大海,在内在的构造上它越发玲珑而幽微,在社会关系中却不断粗野、暴戾起来。愤懑、匮乏和扭曲的自我,常常乔装打扮,利用阶级、代际、知识与技术的结构性落差,盗用着冲击着普遍的共情。人们拯救自己,而不修补社会,不断把我们重新拉回到那些过时的对立之中,从而替换了更迫近的矛盾。弱者甚至是同盟者之间的互相攻击正在流行,除了进一步卸载批判本身的能量以外并无益处,共同的反抗对象反而在可控的硝烟中继续主宰一切。

在自我与社会角力这方面,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是一个决绝的例子。他主张接近社会而又拒绝加入其中,将自我作为分析对象而又充分引入历史化的视角,这种“分裂的习性”和“双重拒绝”实在是一面峭壁,让他成为极不讨好的人。但他在《自我分析纲要》中提出的问题,今天需要被重新回答。也可以说,这是“把自己作为方法”和 2020 年残酷语境的遭遇。自我的位置到底在哪?“我”如何发言?

这种失语状态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值顶峰。不愿袒露太多情绪,也耻于分析,所有原地踏步的观念都值得警惕。而悖论恰恰也在这里,不断拧干自我情绪的过程,也带走了挺过这一年所需要的最后那点情感和力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容易被人打动,也努力鼓舞别人。顾晓刚导演在接受我们访问时说,“希望电影能前进,也希望生活能前进”。这种乐观多么动人,几乎没有前提。而随着凛冬又至,悲剧远未终结,这轮回催人清醒,人这个物种本身是由前提构成的。

“无论如何,那个夏天,伴随我成长的所有恐惧,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控制着我看待世界的眼光,像一座高墙横亘在世界与我之间……”几乎可以完全挪用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近六十年前写的这段话来概括此刻的感受,它标记了一个起点——在历史和现实的双重沼泽中如何举步维艰而又始终往前。但实际上已经没那么无畏了。19 世纪的屠格涅夫所写,也许更接近此刻内心的感觉,“生命的洪流在我们身外,同在我们内心,绵绵不息地泛滥”。这一年给我留下的印记,到最后可能仅剩那种无力面对而必须面对、试图抗争却难于着力的幻觉。这是人类奄奄一息的时刻,是我们急于忘记但不可绕过的一年。

(《单读25》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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