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半杯茶》之86 《应许之地》:奥巴马总统回忆录

curious Sam
2020-12-31 看过

一口气读完,觉得写得很好。书出来之后评价不一,华尔街日报上的评论更明确指出太长、没新意。不对,这书写得全面,细致,不但叙述了重大的历史事件,更是写下了作者本人是如何定位、思考、策划、和实施重大决策的过程,让我们能最近距离接触到"怎么当一个美国总统"。

奥巴马虽然是个混血儿,父亲是个非洲留学生,在他的成长中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他从小跟着母亲去印尼,稍微大一点后回到了外祖父母生活的夏威夷,生活不算富裕但过的也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中产阶层的日子。中学时上了夏威夷的著名私立学校,发现同学中富人不少,学生里称小霸王的、作弊的、自吹自擂的都混得不错。可母亲对他说过,有人活着只顾自己,有人正相反,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开始并不太注意自己的黑人血统,光顾着打球,玩。上了高中才开始注意到自己跟周围大多数人不一样。他发现黑人在电影里一般都是陪衬,在功夫片里很快就被打死了(这跟美国电影中华人功夫角色的命运差不多);当女同学说他不像是黑人的时候,他搞不懂别人在说什么。一次外祖父带他去个旧货市场,他买了一大箱子书回来,从此一个人沉醉在书中,世界观开始慢慢形成。

大学几年,特别是转学到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后,奥巴马开始"像和尚一样地生活",大量地阅读,开始对社会问题感兴趣,与别人的交流中都是充满理想主义的谈话,一心一意提高自己,以致这个习惯在中年后还被妻子、孩子笑话,说他就是度假游泳的时候也要游大圈搞锻练,而不知道怎么只是踩踩水,放松一下。

奥巴马身上的理想主义色彩影响他的一生,他一直相信在美国哪怕是种族主义也是有办法克服的,凡事都有办法。大学毕业后他去芝加哥在黑人社区服务。当时芝加哥正好刚选出了第一位黑人市长,对他是个不小的鼓励,他决定有一天要竞选公职。母亲支持他,对他说,改变世界可以从内部开始,而且告诫他有个稳定的收入很重要(他的母亲一辈子尽干了些跟义工差不多的工作,从来日子都紧巴巴的,他的外祖父母倒是有稳定收入)。1988年,他考入哈佛大学法学院,如鱼得水,很快被选为第一位黑人《法学评论》的总编,开始被人注意。

拿到法学学位之后回到芝加哥,其中一个原因是认识了未来的妻子米歇尔。这段经历米歇尔在她的回忆录里的记叙更有血有肉,比奥巴马写得强。奥巴马一边当执业律师,一边参加当地的政治活动,很快开始树立威信。自己的努力加上不错的运气(所在社区州议员空缺),他选上了伊利诺伊州参议员。上任之后年轻人努力工作,同事们另眼相看,都知道他前途无量,民主党参议院领䄂也大力提携,事业顺风顺水。

可婚姻亮起了红灯。州政府所在地离芝加哥开车几小时,奥巴马每周好几天不在家,再加上社区工作、在芝加哥大学教书多挣钱,带孩子的事主要靠妻子一个人,而妻子自己也是哈佛的法学博士,有自己的事业。两个人开始闹意见。不久他竞选联邦众议员落选,更是雪上加霜。

能人就是不一样。要是别人,先稳住阵脚再说,而他不。他认为自己的问题是自己想干的事情得有个大舞台。他决定竞选联邦参议员。妻子咬着牙说,"最后一次"。(咬牙这个镜头是我猜的,不过话的确是这么说的)。奥巴马峥嵘初露,当年(2004)夏天被当时民主党候选人凯利请去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发表主题演讲,大获成功。天将降大任,加上自己努力(稿子是自己写的,时间长度是自己争取的…),挡也挡不住,奥巴马顺利当选,走上美国政治中心舞台。这位排名第九十九的参议员(一共一百位,排前面的可以挑好点儿的办公室),任上也是兢兢业业,没把自己当外人。建立关系,帮助当时的小希什总统处理Katrina飓风的善后,很快就开始有人问,你什么时候选总统?

2006年他开始着手准备。他知道媒体对自己有利,好消息多,但光看这个不行。他向民主党老一辈请教。参议员泰德•肯尼迪(肯尼迪总统的小弟弟)说,别怕自己准备不足,时势造英雄,抓住机会。可是妻子不太支持,冷冷一句,"什么时候才是头?",也是个透心凉。可奥巴马认为自己的参选会给美国以至世界上所有的黑人孩子树立个榜样,自己能做到的,他们也能。2007年2月,他宣布自己参选下任总统。

当时民主党中更有影响力的还有几位,但奥巴马的谋士们认为他的劣势不是名气小,而是凡事都仔细分析,力求完美,搞得选民没兴趣或最后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聪明人又有帮手,很快他调整策略,凡事要把故事讲清楚,这并不用放弃真正的内涵,但一定要能让选民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噢,对了,辩论中说个巧话也有帮助,当主持问你没什么外交经验,会不会请以前克林顿总统身边的人帮忙?当时也在竞选民主党候选人的希拉莉克林顿马上也附和一句,"对呀,我也想知道。"奥巴马一个回马枪,"希拉莉,我等着你也来当我的顾问呢。"

但奥巴马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他对希拉莉尊重有加,认为她是一个有智慧、努力、凡事都有准备的好政治家;认为她在政治生涯中受到很多不公平的对待。在民主党初选中,虽然希拉莉拖了很久才承认失败,他一直坚持不做人身攻击。

与强劲的对手竞选是个不容易的事情,但他记住外祖母说的,凡事不用大惊小怪,顺利的时候别张狂,失意的时候别气馁,该做的就得做好,别被每天的起起伏伏悲悲喜喜所左右,激情和理性都得有。

2008年美国大选的时候美国的金融市场已经是险象环生,奥巴马的竞争对手共和党人马侃对时事的了解赶不上奥巴马,又被当时共和党的政策拖累着,没有抓住机会,反而是奥巴马这个年轻人在积极支持希什政府的一些救急办法,树立一个堪当大任的形象。奥巴马朝气蓬勃的竞选,"yes we can“,大获成功,2008年11月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

奥巴马上任后的情况已经有不少著作介绍,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有人说他的书没新意。但从他的细致、清楚的记叙中我们能看到他是一个非常好的领导者。比如他在组建自己内阁的时候,专门挑选了处理过金融危机的人担任财长、经济顾问;他留任布什总统的国防部长,尽管Robert Gates 是共和党人;他请总统初选时的对手希拉莉当国务卿,因为这位曾经的第一夫人在国际已有人脉、影响;他在上任之前读了很多关于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书,学习他是如何处理美国大萧条时期的危机的。在任期里,他坚持自己的政府走高姿态路线,一改小布什政府时期华府政治中的恶斗,不搞人身攻击;凡事他都仔细了解,每天晚上孩子睡觉后就做自己的功课,包括每天回十封公民的来信;当手下犯了错误的时候,或是他给阁员带来了不方便的时候,他会积极反醒自己哪里没做好,公开承担责任,让别人放心大胆地重新开始;对于经济上复杂的问题,他请两组意见不同的人一起见面讨论,直到搞明白。他强调科学的决策过程,知道世界上难得有百分之百的完美方案,所以一个好的过程可以在难解难分的问题中找一条往前走的路;对年轻人也多有扶持,开会时他会问大家的意见,还特别要问一下各方大员助手们的意见;他也知道有时候自己会在一条绝路上,那怎么办?他说那就只好上白宫的房顶抽支烟。

好的领导者该做的事情决不手软。当负责阿富汗战场的将军(McChrystal)和手下对文人政府管员表达不满被媒体报道之后,他马上把国防部长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叫到白宫,质问他们,并随后撤了那位将军的职,维护美国军队服从文官政府的做法。这不是杀鸡儆猴,而是干脆把猴子换了。

他第一期任内最大的决定之一是对宾拉登的追杀。上任不久他把追杀宾拉登设成情报部门的最高任务之一,当时这一工作仿佛是走进了死胡同。当几个月后情报部门告诉他有线索的时候,他接受团队的建议,多方准备,建立特别的汇报机制,把情报部门和特种兵部队的优势整合成一个有机体。当时各方大员意见分歧很大,有主张派特种兵打的,有主张扔炸弹减少风险的,也有主张再等等看的。奥巴马想,投弹风险小,但无辜伤亡大,更重要的是即使成功了也无法核实是否真的杀死了宾拉登;多给情报部门时间也没多大意义,因为前几个月没有什么新进展,反而增加泄密的风险。那么到底要不要打,要不要担心当年卡特政府派兵拯救在伊朗的美国人质和90年代在索马里"黑鹰被击落"两次行动失败重演?奥巴马的领导能力这时显了出来,他认为,美国特种兵部队在那两次失败之后已经汲取教训,大有改进,特别是在最近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中,特种部队培养了一批精兵良将,增强了能应对各种情况的能力。一个领导人了解、信任自己部队的能力,看似天生,却实在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在手下汇报进展,说接下几天有一个天气、天文(没有月亮)时机,并循求他的决定的时候,奥巴马说,都知道了,给我一晚时间,第二天告诉你们。他的决定给了战斗主官最多的机动时间。这次袭击几近完美。有意思的是,进入袭击时间窗口之后,奥巴马刻意保持与平时相同的工作安排,袭击的头天晚上是一年一度白宫记者晚宴,他不参加怕引起怀疑。而正是在这个晚宴上,他拿川普的"奥巴马不是生在美国"的阴谋论开玩笑......

在国际舞台上,比如去参加一个G20(二十国)会议,他仔细听别人怎么说,知道别国的领导人也在观察自己,谦逊有礼的表现更让别人觉得舒服,愿意跟自己打交道。他对各国领导人的观察、描绘非常有意思,德国总理麦克尔的大眼睛能表达微妙的情绪,但她又是一个果敢、有头脑的人;法国总统萨克奇小个子穿高跟鞋,挺个胸脯咋咋唬唬,但工作起来一样认真;印度总理辛格平民出身,一身正气,但背后是尼赫鲁家族的势力操纵,也得容忍尼赫鲁一个年轻后代了无趣味的谈话;北欧的领导人,务实、平实,在国际事务上发挥超常的作用,但往往精疲力尽。俄国不买帐,美国不配合,唉!俄国当时的总统门德威德夫挺有理性,也愿意合作,可普京大帝阴影遮盖,撒谎是俄国政治的支柱之一(索尔仁尼琴之语);普京在他眼中就像是芝加哥的黑帮老大,狡猾、无情,视腐败以致暴力为工具,一切都是零和游戏,只为自己和自己一伙的人着想;访问海湾地区国家时,主人会在每个房间留下贵重首饰,让他亲眼看见一个政府的腐败;参观埃及金字塔之后,他感叹历史,当年的荣华、争斗,都是今天的尘土;当他站在诺曼底纪念六十五的讲台上时,他想起是一位美国总统的决定把历史推向前进。

国际政治也多彩多姿。在一次谈判中,奥巴马政府想说服五个新发展国家(你可以猜猜是谁)多承担一些责任,这五国不干。拖来拖去奥巴马的飞机得起飞回国了。他带了自己的几个随从在旅馆的会场找到五国领导人开会的小屋子,在保安一愣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挤进去,说,"你们到底怎么着,咱们是签协议还是我出门的时候跟媒体说就你们几个麻烦?"(这些中文翻译我用了普通话,不都是外交辞令)。这时一位大国的环境部长(不说国名了)站起来激动地开始说话,同一国的温文尔雅的总理"抬了抬露着青筋的细手,那位部长立马坐下"。奥巴马忍住没笑,问这国的女翻译,部长说了些啥?总理摇了摇头,叽咕几句,女翻译说,"(省去姓名)总理说了,环境部长说的不重要。总理问,你带了你的建议的文本吗?大家再仔细看一下。"

国内政治也不都高大上。2010年他的共和党对手在国会挚肘,中期选举失利,他的立法计划危在旦夕,他利用共和党人想把布什总统减税政策延长的心理,虽然这个政策对富人更有利,但他乘机通过了几项重要的法案,包括保护少年时随父母来美国的非法移民。他在通过奥巴马医保的过程中险象环生,最后因为在参院意外丢了一个席位,不得不将就一个不完美的版本,说服众议院的民主党议员们接受这个版本。他对那些因为投票支持这个法案而在后来选举中失利的众议员赞誉有加。

奥巴马在书中对自己的政治理念没有太多的说教。只是指出政府在现代社会中的作用越来越大,不能一味强调小政府就是好,救灾、救济、医保、教育、对行业的监督、对边远地区的支持今天都与过去不同,问题越来越复杂,政府越来越重要。他以曼德拉、哈维尔、美国民权运动领袖为榜样,坚信美国的价值观,相信美国的榜样作用和对国际社会的责任,"没有美国的帮助,自由会在欧洲枯萎",哈维尔对他说。

他对自己黑人身份的意识也有描述,明确,但着笔不多。从自己做为第一位黑人总统,社会上种族主义势力的不甘心、反动;到人们各种各样潜意识里的种族主义,"你这么聪明,一点不像个黑人"。

书中对他们一家在进白宫前后的生活也有很多有趣的描述。总结一下,他喜欢孩子,害怕老婆。都是优点。

书不算短,701页。推荐这本书。

高嵩 25 December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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