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書的崇高與神奇

緩慢
2008-02-18 看过
情书,我们这世代的模糊记忆。或者旁及於校服、告白、岩井俊二,某些前互联网的记忆,缠绵、溫婉、优柔。《三诗人书》的鼠灰綠封面优雅深邃,裡面是三位伟 大诗人里尔克、茨维塔耶娃和巴斯特纳克於1926年间的通信。伟大诗人的情书,被提昇到接近宗教的爱情,文字最震撼的表现形式。閱读这本书与对落后的怀旧 完全无关,反而是最彻底的神奇经验,比爱情本身更为神奇。相比起来,在地铁裡閱读《三诗人书》並声称要以此书迎接中西情人节档期,毫不奇異。
  
  关於速度和距离
  
  一般认为,书信被淘汰是因为速度追不上科技。今日的沟通是电邮、msn、sms、摄錄以至facebook application notification。「真正的信不是用纸写成的。」令人吃惊的是这樣cyber的观点,並非由互联网讚颂者說出,而是出自1926年的茨维塔耶娃之 口。《三诗人书》裡密度极高的衷情、日常、作品分享、文学分析,固然是周折深厚,但同时竟是处处激流急转直下,「挞著」、示爱、转变心意、悔恨,速度完全 不输与msn裡的随口情挑,而力度则具压倒性,间不容发、惊心动魄。
  
  三位诗人当时处於什麼状态?里尔克在瑞士养病,已是生命的最后阶段;茨维塔耶娃离开了苏联,在法国巴黎,1922年开始与巴斯特纳克的书信恋 爱;巴斯特纳克留在苏联,书信都要受到检查,家人要把里尔克给巴氏的信抄写,以免巴氏遭遇危险,而且苏联与瑞士之间沒有直接通信。里尔克与茨氏的通信需时 約两天,在写信前能读到对方的回信。里尔克因为疾病缠身,给茨氏的信简篇幅不长,数量亦较少。因为巴氏的推崇引荐,里尔克给茨氏寄去了不朽傑作《杜伊诺哀 歌》,第一封信礼貌亲切,含蓄。茨维塔耶娃的回信则满溢崇拜和热情(「在您之后,诗人还有什麼可做?」),呼喚道:「莱纳(里尔克的名字),我想从你这裡 得到什麼?什麼都不。什麼都要。」她连接给病中的诗人寄去了两封信,里尔克即时的回信就已经判若两人:「今天,永恒精神的今天,我接受了妳,玛丽娜,到我 全部的心灵,以及那因妳、妳的出现而震撼的全部意识。」到里尔克回了第三封信,旋风一般的茨维塔耶娃已经因为过於敏感而突然停顿了书信来往。
  
  巴斯特纳克与茨维塔耶娃之间则有5-6天的距离,然而他们的书信恋爱热烈得近乎煎熬,通信极繁,往往在收到对方的回信前已经开始写下一封,接 续上一封正在谈论的话题,或严肃或亲密。诗人是以极度的灵敏感应、细密思考及为对方著想的良善,把时间的空隙接续起来,这些书信沟通良好,疏隔少得难以置 信。1926年初巴氏处於极大的渴望中,想要马上与茨维塔耶娃见面交谈。他写:「这是我的生活中首次強烈地体验到的和谐,如此強烈,接近痛苦。我置身一个 充盈著对著妳的爱之世界,忘卻自己的笨拙和生命的短暂。」
  
  看到这些压倒性的渴望,你能想像吗,书信恋爱14年,巴斯特纳克和茨维塔耶娃只见过一次。里尔克则死於1926年底,与茨维塔耶娃未曾相见。 今日情人节必须预留给唯一爱侶並被換算成花束、套餐、包装、金额;巴氏和茨氏的愿望「一起去见里尔克」,卻哀伤落空。但《三诗人书》裡盛载著虛拟亲吻和拥 抱,甚至比网络世界更繁密和热烈。
  
  关於参与者:不成三角的爱人
  
  1926年,里尔克51歲,已完成了经营十年的《杜伊诺哀歌》,又近乎絕食般在两週內完成了著名组诗《给奧菲的商籁》。里尔克一生中爱过许多 女人,亦为许多女人所爱。里尔克诗作具有崇高的宗教性和精神力量,具有整体性的超越视角,对细节的把握精致无伦;有的诗人以艰涩言說艰涩,里尔克则令人觉 得他已找到最準确的方式,去言說那些不可言說的事情。巴斯特纳克和茨维塔耶娃对他奉若神明。在通信中,即使表达最大的激情,里尔克也令人觉得他端正、理 性、凝重。茨维塔耶娃一度将这种內在的完整理解为冷淡而感到失落,她告诉巴斯特纳克「里尔克什麼都不需要」。但其实,读者完全可以读出,里尔克需要她,正 如沉思者需要世界的入口。
  
  巴斯特纳克36歲,与妻儿住在莫斯科。他认为茨维塔耶娃是当代最好的俄语诗人,因此诚挚地希望把她介绍给里尔克。他几乎不敢与里尔克通信,唯 一的信件裡註明不需回信,因为觉得自己不值得花去里尔克的时间。巴氏自制宽容、诚恳无私,敏銳地感受並体谅茨氏,在最渴望时也运用「请求妳的帮助」的字 眼。他生长於严谨的道德装置,強调责任,以惊人的毅力同时爱著妻子和茨维塔耶娃。他尊敬茨氏的丈夫,里尔克接受茨氏对他並非困扰,而是极大的安慰,他爱 她,並直言只怕里尔克爱她爱得不夠。然而他失去了里尔克(这令他接近崩溃),並无法阻止1935年茨维塔耶娃的自缢,后来更在逃亡中失去了她的信件。这樣 无私奉献的圣徒,卻一生都在不断失去。
  
  茨维塔耶娃34歲,当年刚诞下一子。她自称:「我的爱也许是对法则的超越」。即便是对里尔克的臣服,她仍然保持身段「不会降低自己」,因为对 於伟大的人,若降低自己,只会让之变得更孤独。巴氏常以「巨大」、「庞大」形容她,她說她把自己在诗中分赠给其它人,但总是给得太多,淹沒了可能会有的对 答,吓跑了其它人。里尔克說她「合理、毫无顾虑地正确」,她经常以接近橫蛮的敏銳到达关键,說「我了解你如同了解自己」,有时则极其技巧地言說距离:「愈 远地离开我,便愈深地潛入我。我不活在自己裡面,而是在自己外面。我不活在唇上,吻了我的人已错过我。 」她自称啟蒙於普希金的《奧涅金》,「从那一刻起便不想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因此我注定沒有爱情。」而她是个在精神世界佔有慾极強的人,且有长长的恋爱名 单。
  
  关於爱情:崇高与沒顶
  
  算是不伦,但这场几乎纯精神性的恋爱裡,爱情之崇高令人震撼。「崇高」(sublime)与道德不太有关,简单来說,在西方美学传统裡,它是 一种超越性的力量,通常是面对自然或宗教性的力量时,那种外於自身的压倒性力量让人觉得震悚,彷彿自身要被吞沒。在西方美学观念传入中国的过程中,崇高受 到忽视,因为中国人讲究和谐、天人合一,宗教不具有压倒的外在性。里尔克与巴斯特纳克都是宗教性很強的诗人,巨大的爱情之降临,伴随著深刻的恐惧。里尔克 总是提到困难,他恐惧自己无法达到亲爱的人的期望,甚至写信,都成为他面前难以逾越的峭壁。思念最深的时候,巴斯特纳克說,当默念她的名字,他的毛发由於 痛苦和寒意全都豎了起来。並非出於任何事态,只是纯粹的思念——他甚至请求她不要毀灭他。(王菲唱:「每一个人/遇见所爱的人/都心有余悸」)
  
  至於茨维塔耶娃则說,爱情不信崇高,只相信自身的絕对性。但她並不重视爱情,她认为诗人应属於所有的世纪。她一早便想像要到他们都死去、躯体 融入万物之后,他们三人才可完整地拥有彼此——当这些书信变成写给所有人的书信的时候,我们确然看到了爱情的絕对性,那不被阻挡的意志。閱读赋予情书普遍性,这普遍性反而又成就了情书本身的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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