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与思想:剑桥的一个下午

malingcat
2008-02-16 看过
剑桥大学出版社书店安然地站在街角,在满目古色斑斓的建筑群中,它的朴素的白色外墙有种卓尔不群的美感。毕竟是金字招牌,与四散在剑桥的其他书店不同,这里的书以“贵”而闻名,水准高,价格高,知名度高,很有老英格兰的世家气度。进得门来,左手的展柜一色的“剑桥英语”——没奈何,日不落帝国照样夕阳西下,需要当卖祖宗遗产,而还有什么比英语更英国的?转向右手,还好,新书陈列架上依然是“剑桥学派”的三分天下。

书店显然十分重视“剑桥学派”,在最有阳光的一面,特别辟了两面墙的书架。一个书架放置“经典”,蓝汪汪一片的书脊,一望而知是那著名的“剑桥政治思想史原著系列”。另一个书架则安排“思想”,装帧上五色杂陈但以“古典”最为常见,内容上汪洋恣肆却以“阐释”为其指归。“经典”和“思想”在阳光下默然相对,中间的地毯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学子,手倦抛书午梦长的意思,不知道他是否理解这其中的玄妙。
 
所谓“剑桥学派”,简单来说,包括了一套书、一群人、一种研究方法。“一套书”就是指上面提到的那套丛书——Cambridge Texts in the History of Political Thought,剑桥学派由此而得名。它有三个特点,一是扩大经典范围,不仅包括那些耳熟能详的名著,也包括不那么出名、但在历史上确有影响的作品;二是尽量以不删节的完整形式出版,不避讳矛盾和含混之处,突出原汁原味;三是每本书都有导言、年表、生平、注解、导读等内容,便于读者理解。这套丛书甫一面世,便成为西方政治思想领域的权威教材,影响极为深远。“一群人”,是指以“三剑客”为核心的、分散在英美等大学中的一群政治思想史领域的研究者,他们持有相近的观点,特别是对待“共和”问题理路比较一致。这其中,三剑客是指昆廷·斯金纳(Quentin Skinner)、约翰·达恩(John Dunn)和约翰·波科克(John Pocock),斯金纳目前是剑桥历史系教授、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剑桥学派的掌门人;达恩是剑桥政治学教授;波科克虽然离开了剑桥、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任教,却与伯纳德·贝林(Bernard Bailyn)、戈登·伍德(Gordon Wood)等美国思想史学者互相应和,壮大了共和修正派的声威,也扩大了剑桥学派的影响。至于“一种研究方法”,则是指以“历史语境主义”为核心的系列方法论,这也是剑桥学派的立足根本。

20世纪几乎是一个“真理与方法的世纪”,“历史语境主义”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崛起的,简单来说,它反对一直流行着的两种研究模式、即“内部法”和“外部法”。“内部法”是用剖析思想体系本身的方式来把握思想演变的内在逻辑,认为理解思想的途径在于研究思想本身。按照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哲学教授、观念史的主要创始人阿瑟·洛维乔易(Arthur O. Lovejoy)的见解,西方思想传统中有一些基本的、经久不变的“观念的单元”,它们是伟大的链条(The Great Chain of Being),影响或决定着人类思想的发展。而要理解这些链条,则需对伟大思想家的经典文本进行细致读解,在观念史中,不同思想家的共同观念成为历史延续性的明证,而不同思想家的不同观念则被理解为历史序列中的扬弃或发展。“外部法”则是从外在于思想的社会、政治、及经济条件变化中寻找思想的含义,强调决定经典的文本意义的乃是宗教、政治、经济等因素,尤其注重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相互关系中审视文本的意识形态。在剑桥学派看来,这两种方法都有缺陷,如果说内部法宛如“心电图”,外部法则仿佛“简历”;如果说“内部法”像放大镜,“外部法”则像望远镜。二者皆无法以恰当的方式准确认识特定的著作。

率先打破这一方法论坚冰的,是约翰·达恩,他于1968年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提出在历史语境中解释经典的观点,并在次年发表的《约翰·洛克的政治思想:对“政府论”的一种历史解释》中实践了这一方法。随后,波科克于1975年发表《马基雅维利时刻:佛罗伦萨的政治思想和大西洋的共和传统》(The Machiavellian Moment: Florentine Political Thought and the Atlantic Republican Tradition),1977年整理出版《哈林顿著作集》,附有长篇序言,重申了历史语境论调,在他看来,研究政治理论并非等同于研究经典文本,还应更宽广地探究每个社会都在谈论的、并且不断变化的政治语言。到1978年,斯金纳的杰作《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础》出版了,在前言中,斯金纳声称自己要“示范说明一种对待历史文本的研究和解释的特殊方式”。客观来说,斯金纳之所以能够后来居上,乃是因为除了鸿篇巨制以外,他在方法论上建树颇丰,不仅写出了《观念史研究中的意义与认识》等文章,而且编有《语境中的哲学》(1984,与理查德·罗蒂等合作)、《意义和语境》(1988)等文集,特别在具有总结性质的、1997年的《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里,用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论述“历史学家的史学实践所依赖的一些原则。”

这其中,斯金纳的《观念史研究中的意义与认识》是一篇深具批判性的宏文。他认为,传统的、单纯依靠经典的思想史研究形成了两种“神话”。第一种神话是“学说的神话”,也就是研究者期待着“发现”某一位特定经典作家在某一特定论题上阐明了某种特定学说,这种神话容易造成如下数重危险:首先,容易“以偏概全”,也就是将一位经典理论家的某些零散而非常次要的论述改造成在指定命题上的“学说”;其次,容易“时代错位”,也就是把一位作者并没有想到要表达的意思强加给他;第三,容易“观念先行”,也就是要找出后世学说的前世“预告”、以及关于概念的无休无止的语义学争论;第四,容易“以今疑古”,也就是以当代的理论框架去批评经典作者“考虑不周”。第二种神话是“一致的神话”,也就是无视一种事实——一位特定的经典作家有可能前后矛盾、其思想有可能不成体系,这种对一致性的追求容易造成如下危险:首先,“强行统一”,也就是把不成体系的思想体系化,把不一致的思想一致化,不惜虚构一个更高的信念系统,以解决作者明显的自相矛盾;其次,“寻找托辞”,也就是认为作者处于“被迫害时期”,必须从字里行间去理解他的“微言大义”。更进一步,除了这些“依赖经典”而易犯的错误,斯金纳还指出了思想史研究的另外三种“神话”,其一是“预期”神话,也就是不顾作者本人的意图、强调某种论点的当代意义;一种是“影响”神话,也就是没有事实证据、主观臆断出某种知识谱系;还有一种是“抽象”神话,也就是研究者有意无意地将思想概念化、而忽视了其中的异质成分。
 
斯金纳对上述“神话”的批判,将当代思想史研究领域的问题暴露无遗,可谓条分缕析、一针见血。这类神话的出现,从研究者心态来衡量,是受“影响的焦虑”驱使、大做“翻案文章”的学术虚荣心在作怪;从潜在哲学来分析,是追求“思想体系”、试图用理性解决一切问题的“现代性”之局限;从研究方法来考较,乃是“史学哲学化”、以及功利主义的历史观所造成的弊病。在某种意义上,思想史领域的这些“神话”,皆是“思想”大于“史” 所形成的问题,也就是思想史的“非历史主义”的问题——按照斯金纳尖刻的说法,“学习历史的唯一途径就是篡改历史”;或者按照伽达默尔的提示:我们很有可能陷入对历史文本的富有想象力的认识而不能自拔。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道路,只能是重新回到历史。

基于此,斯金纳反对两种常见的思想史研究范式:根据一位特定作者的著作写作的“思想传记”、或者根据一个特定概念形态的时间顺序写作的“观念史”。他指出:“没有什么由不同作者合力推出的特定观念,只有不同的人物抱着不同的意图用不同词语作出的不同陈述”,所以,“没有什么观念史要写,只有一部必定以使用那种观念的不同人物、以他们使用该观念的不同环境和意图为核心的历史”。

所谓“历史语境主义”,归根结底,是强调历史的偶然性而非必然性,强调历史研究的客观性而非功利性,强调经典的个性而非共性。斯金纳指出:“哲学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永恒的问题,只有对个别问题的个别答案,因为凡有问题就会有诸多不同的答案,而凡有提问者就会有诸多不同的问题。因此,一心想要从经典作家那里直接获悉他们对所谓永恒问题的答案,以此寻求观念史研究的意义,这是完全没有指望的事情。”在他看来,“任何陈述都必定是在特定场合、就解决特定问题而发出的,必定体现了某种特定的意图,因而有着特定的情境,超出这个情境去认识就只能是幼稚的。”

老实说,这篇《观念史研究中的意义与认识》足以让每一个思想史研究者不寒而栗,好在斯金纳不是个空谈家而是个实践者,既然《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础》让我们哄然叫好,其实也就证明了历史语境主义的成功。在此书中,斯金纳“尽量不去专门研究主要的理论家,而是集中探讨他们作品的比较一般的社会和知识源泉。”在这里,社会因素指作者们所处的具体背景,因为政治生活本身为政治理论家提出了一些主要问题,使得某些论点看起来成为问题,并使得相应的一些问题成为主要的辩论课题。同样至关重要的是这些文本的知识环境,“即在此之前的著作和所继承的关于政治社会的假设,以及比较短暂的、同时代的对于社会和政治思想的贡献的来龙去脉。”具体而言,斯金纳认为对经典的解释必须遵循两条相关的路线,首先要做的是恢复争论本身的主旨,其次是通过论证作者所采取的论证方式而再现他可能的意图。在历史语境中解读经典,也就是充分理解经典所处的“生态环境”,认识到它与此前、此中社会与知识问题的复杂交缠。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斯金纳将自己的著作看作“意识形态史”而不是“以经典著作为核心的历史”。
 
阳光的手指缓缓地,从一本书抚摸到另一本书,像是珍惜,也像是迟疑。买本什么书好呢,“经典”还是“思想”?经典之皮不存,思想之毛焉附?但是,且慢,没有思想之灵魂,何来经典之实体?思想生了经典,经典生了新思想,新思想又生新经典,新经典再生新新思想,循环繁衍以至无穷。恍惚看见巨大的库房,一边是无穷的蛋,一边是无尽的鸡,斯金纳穿着管理员的蓝围裙,拿着厚厚的记录本,嘲弄地看着我:“蛋都曾经是鸡,鸡也都曾经是蛋,你要找的应该是历史上某一特定时刻,看它是鸡还是蛋,最关键是当时的环境氛围,看这记录:驿马动、火迫金星、大利西方。”斯金纳逼近过来,蓝围裙变成了白大褂,“其实重要的是你的心理,你为什么要找此蛋而不是彼蛋、找此鸡而不是彼鸡,还有你想拿它怎么样,炒了、煎了、煮了?吃了还是孵化?你要知道,代为孵化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可是加入这个鸡蛋-蛋鸡世界的最好方式哦。你,要不要来一只试试?”
  

(不算本书书评,只是关于剑桥学派的一个小介绍。2005年豆瓣伊始,我发在了一个很受诟病的中译本下面。此次重发,算作我对思想史岁月的一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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