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迷宫

malingcat
2008-02-13 看过

“博尔赫斯是书,是文学,博尔赫斯也是时间、空间,博尔赫斯更是知识,是智慧,是无止境的智力活动。”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指出自己之所以喜爱博尔赫斯,“主要是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有一个宇宙模式或宇宙的某一特性的模式,如无限、无数、永恒、同时、循环,等等。” 的确,博尔赫斯不感兴趣于社会,而感兴趣于宇宙。

这种理解和感悟直接受到他所熟悉的东西方哲学的影响,从赫拉克里特、马里略、贝克莱、休谟、叔本华、尼采、柏格森,到《圣经》、《古兰经》、《佛经》、《易经》,他均烂熟于心。特别是不可知论、怀疑论和悲观哲学成了他的基本出发点。他说:贝克莱是“全部哲学史中最可爱的人物”。 而“倘若宇宙之谜能用语言来表达的话,我想着语言一定在他(叔本华)的作品中”。此外,博尔赫斯的思想中也有着泛神论和佛教观念的回声。博尔赫斯从青年时代起就热爱惠特曼,认为惠特曼是个不朽的泛神论者。惠特曼诗歌的哲学基础是爱默生的超验论和印度哲学的灵魂轮回说。在《论惠特曼》中博尔赫斯指出,这种泛神论式的典型形式就是爱默生的诗句:“当我飞翔,我就是翅膀。”颇似佛经中“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天堂”的智慧,也颇似威廉•布莱克“从一朵花里看世界、从一粒沙里看天堂”的玄想,在他的许多作品中表现出这种神秘主义的体悟:

“也许每个人都是惟一的,也许我们看不到对每个人有利的惟一的东西。我曾经这样想:倘若我们不注意在自然界或在上帝那里(斯宾诺莎认为,自然界本身就是上帝)重要的是数量而非质量,一切都如此,那么为什么不设想:不仅在每个人身上,而且在每个树叶上,每只蚂蚁上,也有某种惟一的东西,所以上帝或自然界就创造了千百万只蚂蚁;尽管说创造了千百万只蚂蚁是虚假的,并没有千百万只蚂蚁,并没有千百万个截然不同的生灵,但是它们的区别是那么细小,我们觉得它们完全一样。”

复杂的是,博尔赫斯不是单纯的神秘论者,而更是个怀疑论者,他不仅怀疑理性逻辑的井然秩序,也怀疑神秘、甚至怀疑自己。他对一切问题的答案、甚至这些问题本身都采取怀疑的态度。正是这种深刻的怀疑,结合了对宇宙的好奇,使他致力于探讨逻辑问题,探讨时间和永恒、同一性和多样性,自我和非我之间的复杂关系。正-反、虚-实、因-果、名-实、大-小、先-后、同-异、进-退、我-非我,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他热衷于相互矛盾的思想概念,到头来并没有找到一种定论,而是找到了一个更深奥的、充满无穷可能性的宇宙。

不过,博尔赫斯并非哲学家,虽然在他笔下,一个坚实的现实世界总是以难以察觉或者突如其来的方式向着虚幻转化,或者消失在哲学和神学类的思考之中。博尔赫斯是思想者,而不是思想家,他所采用的思考方式是文学的而非哲学的,所以有幻想的天马行空,没有逻辑的严谨完全。博尔赫斯自己坦白说,“他不是思想家,他是利用哲学问题作为文学素材的作家。” 所以,如果想从博尔赫斯的世界里找到一个系统的哲学体系,那是舍本逐末,空间、时间、永生、无穷之书、神等只是博尔赫斯小说的题材,形而上学是他搭建小说的砖块,真正的小说价值在于他把种种哲学原理玩弄于掌股,挑战读者的想像力,让人意识到一切都存在着另一种可能。

一定不能忽视的是博尔赫斯笔下的“我”,此“我”是文学虚构,并非博尔赫斯本身。所以,“我”对某种哲学观念的认同并不意味着博尔赫斯的认同。厄普代克指出:“对隐藏的相似点和对哲学谱系的追寻,是博尔赫斯最喜爱的精神操练。从他广泛的阅读中他升华出一些相关的形象,它们的平行被简明地呈现出来,具有一次顿悟的力量。” 的确,熟悉哲学和哲学史的博尔赫斯常常把相关的思想抽取出来重新放置,也常常把与它们相悖的观念巧妙地安插其间,“我”诱惑读者进入一个又一个思辨的陷阱,博尔赫斯再用巧妙的方式解构陷阱,最耐心、最有分辨力的读者将会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智力游戏而已,但却是精彩的智力游戏。

不过,如果说博尔赫斯没有自己的哲学发现,那也不尽然,他坦言除了时间问题,他从未对任何哲学作出过结论。他认为:“假若我们知道什么是时间的话,那么我相信,我们就会知道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是由时间做成的。造成我们的物质就是时间。”有意思的是,博尔赫斯的出发点依然滞留在过去、终结点停留在唯心主义阵营,所以他戏言这是“一种古代体系的不合时宜的归谬法”。

博尔赫斯在《对时间的新驳斥》和《时间》两篇文章里提及了大量的哲学家与哲学作品,比如赫拉克力特、阿那克萨哥拉斯、柏拉图、芝诺、卢克莱修、普罗提诺、圣奥古斯丁、《弥兰陀王问经》、庄周梦蝶、莱布尼茨、贝克莱、休谟、叔本华、斯宾塞、梅农、布拉德利、罗素、柏格森。博尔赫斯的基本倾向是唯心主义的,因此强调主体与时间的关系,冲破了牛顿力学对机械时间的规定。他的研究比较集中于贝克莱和休谟的时间观,二人都肯定时间的存在,“对于贝克莱,它是‘思想在我心灵中的连续,它一成不变地流淌着,为一切存在物所参与’;对于休谟,则是‘一系列不可分割的瞬间’”。在罗列了唯心主义的论点之后,博尔赫斯指出这个世界的本质:“一个瞬息即逝的印象的世界;一个没有物质和精神,既非客观也非主观的世界;一个没有臆想的空间结构的世界;一个由时间,由《原理》 的绝对均一的时间构成的世界;一个不倦的迷宫,一团混乱,一个梦。”博尔赫斯比一般的唯心主义者走得更远,他宣布:“休谟否定了一个绝对空间的存在,其中一切事物都有其位置;我否定了一个惟一时间的存在,其中一切事物都如同被一条锁链连接在一起。”“我以众多的例证否定连续,我也以众多的例证否定共时”。 他声明自己不懂“当代物理”,但是他的构想打破了线性时间观念,提出时间的多重性和相对性,在某种意义上,就像爱伦•坡经过哲学思辨推论出星际爆炸学说一样, 博尔赫斯在一个纯观念世界却接近了爱因斯坦的物理世界的相对论。

在博尔赫斯关于时间的思考中,有三个著名命题非常突出。

首先是芝诺的悖论。芝诺否定运动的可能性,并把这种否定形诸“阿喀琉斯和乌龟”、“飞矢不动”命题。阿喀琉斯如果与乌龟赛跑,只要乌龟先他一步,他就永远追不上乌龟,原因在于这种假设:向一个目的地运动的东西,首先必须经过到达目的地的路程的一半,然而要经过这一半,必须经过一半的一半,依此类推,以至于无穷。飞矢不动,在于证明射出去的箭并没有动,因为它在一定的刹那必定存在于某一点上,这时它必定是静止的,而无数个静止的综合仍等于静止不动。博尔赫斯对芝诺悖论的结论——也就是时间的虚假性或者无时间性——不很热衷,但是他对悖论本身的逻辑智慧很感兴趣。

其次是赫拉克勒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命题。博尔赫斯钦佩他的辩证技巧,因为如果接受了“河流是不同”的这个判断,也就无形中接受了“人是不同的”这样的概念。他指出:“为什么人不能两次涉足同一水流?因为河水是不断流动的,其次,因为我们自己也是一条河,也在不断地流动。这就是时间问题。时间问题就是连续不断地失去时间,从不停止。”

第三是庄周梦蝶的命题。在庄周醒来的那一刻,他是一个曾经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的人还是一只梦见自己现在是一个人的蝴蝶。博尔赫斯继续指出:如果有一位读者梦见他是一只蝴蝶、继而梦见他就是庄周,这就是时间的非同时性、也就是时间的可重复性。“对于唯心主义没有别的现实,有的只是心理过程”,梦想、幻觉、思想,这就是能够主宰时间的力量。

综合了这些分属于不同学派的观念之后,博尔赫斯提出的时间假说是:“许多时间即许多时间系列的并存,既有各单位间以前后或者同时性发生关系的时间系列,也有既不属于前后关系也不属于同时关系的时间系列。所有系列都各不相同、自成体系。” 《对时间的新驳斥》这样结尾:“我们的命运并不因其不真实而令人恐惧;它令人恐惧是因为它不能倒转,坚强似铁。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载我飞逝的大河,而我就是这条河;它是一支毁灭的老虎,而我就是这老虎;它是一堆吞噬我的火焰,而我就是这火焰。不幸的是,世界是真实的;不幸的是,我是博尔赫斯。” 由此可见,博尔赫斯不否定时间的存在,不否定时间的物理流逝,但是时间是“有我之时间”,重要的是“我”与时间的同一。

虽然有众多的学者对博尔赫斯的时间观进行了连篇累牍的研究,但还是不甚了了。也许,该听听博尔赫斯本人的经典解释:“时间是形而上学的关键问题……幸运的是,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与此同时,我们又永远渴望解决这个问题。” ——这也就是经典的“博氏悖论”。研究者当会看到,博尔赫斯的整个世界观的图式在最深层,应当是这种“悖论”。而在创作中表现这种悖论的方法,无过于“迷宫”。 在与美国计算机科学家赫伯特•西蒙的谈话中,博尔赫斯说:“这就是我领悟生活的方式,一种持续的迷惑,不断分叉的迷宫。” 他的许多作品都涉及到了迷宫,最著名的迷宫是希腊神话中的“米诺斯迷宫”,在《论恶梦》中他写道:“我的恶梦是一个迷宫……其中之一是克里特岛的迷宫……”。 在《幻想生命录》的一篇文章中他指出:迷宫的发明比其居住者的发明更为奇怪,造一幢房子,使人迷失其中,这一想法也许比造出长着牛头的人物的想法更为奇特,两种构思交映生色,迷宫的形象与人牛怪物的形象也吻合,同样相称的是在这可怕的建筑物的一角有一个可怕的居住者。对迷宫他还加以了这样的解释:“一条大河是水的迷宫,丛林是树木的迷宫,城市是街道的迷宫,图书馆是人类思想的迷宫……”

在博尔赫斯的作品里,最玄奥的当属时间的迷宫。时间有时是无限的,有时是循环的,有时似乎根本不存在,没有过去和将来。时间是多维的、偶然的、交叉的、非线性的、最终是无限的。而作为空间存在的迷宫正象征着这种时间的多维与无限性。厄普代克指出:“他承认说时间问题启发他写了不少东西,神话始终给他以深刻印象,而他探讨问题时运用的论证糅合着抽象的思维和神话。” 也就说,在创作中表达时间迷宫的概念时,博尔赫斯用一个超现实的世界来表达抽象的思维。就像他在随笔《塞万提斯的寓言和〈堂吉诃德〉》的结尾中提到的:“文学的开端是神话,结局亦如此。”

《秘密奇迹》表达一种时间的心理性和相对性。小说中作家拉迪克被盖世太保判决于十天后即3月29日上午九时执行枪决,可他的一部叫做《敌人们》的剧本还没有写完,于是他在黑暗中祈祷上帝:“为了完成这个剧本,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你就是世纪、你就是时间,赐给我这些日子吧。”果然,上帝给了他一个秘密奇迹,让德国人按时发出的枪弹从发布命令到命中目标、在他的思想里延续了整整一年。等他写完作品里的最后一个字,行刑队的枪声也响了。——“哈罗米尔•拉迪克死于3月29日九点零二分”。客观时间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拉迪克心中受制于上帝的主观时间。博尔赫斯引用《古兰经》的文字加以说明:“故真主使他在死亡的状况下逗留了一百年,然后使他复活,他说:‘你逗留了多久?’他说:‘我逗留了一日,或不到一日。’”

《永生》中探索了生命在时间中无限延伸的恐怖。在一个无始无终的世界里,一切的生存体验和生命意义都因为失去了时间的向度而虚无缥缈。这是一种在无限的时间中不断循环、轮回的痛苦。小说中的荷马丧失了语言与记忆,虽生犹死。“任何事情不可能只有一次,不可能令人惋惜地转瞬即逝。对于永生者而言,没有挽歌式、庄严隆重的东西”。于是永生者们建造了一个可怕的城市,它古老、无休无止、复杂得到了荒唐的程度,把它奉献给那些操纵世界的非理性之神,而自己去做了一个麻木、冷漠的穴居人。 《另一个》体现了多重时间相遇的可能。老年博尔赫斯和青年博尔赫斯在现实中的一条长凳上相遇,他们共同回忆或者展望他们共同的命运。过去、现在、未来凝聚在同一点上,不同的时间序列可以平行或交叉。

《另一次死亡》也展现了“另一个”时空存在的可能。主人公佩德罗•达米安1946年因为肺充血死在恩特雷利奥。他曾参加过马索列尔战役,却在战场上当了逃兵,他渴望能再次回到从前。于是,在1904年最后一次冲锋时,他一马当先,最终死在战场。人似乎能冲破时间之网,在另一个时空中体验另一种命运。 《阿莱夫》表达的是无穷时空集于一点的可能。阿莱夫是希伯来字母表里的第一个字母,在小说里是个直径只有两三公分的神奇的物体,但是“无穷宇宙都包罗其中,体积没有按比例缩小”,而且“我所看到的事是同时发生的”。“我”通过阿莱夫同时看到了几百个场面,“从各个角度在阿莱夫之中看到了世界,在世界中再一次看到阿莱夫。”博尔赫斯借此说明自己的宇宙观:宇宙是我们心灵的映像,世界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最能体现博尔赫斯对时间的思索的作品,当属他的名作《曲径分岔的花园》。迷宫是该小说的主题、也是该小说的结构。小说的表层故事类似于一个侦探故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为德国效力的中国间谍俞聪必须发送一份情报,而此时敌对方正在派人追捕他。俞聪拜访了一位汉学家阿伯特博士,博士恰恰对俞聪祖先的一部著作颇有心得。最后,俞聪杀了阿伯特,他自己也被捕了。但是他已经完成了任务,因为“阿伯特”正是德军应该进攻的一座城市的名字。在报纸刊出俞聪被逮捕的消息后,德军便在字里行间发现了俞聪要传达的情报。所谓“曲径分岔的花园”,在小说里既是现实的、也是抽象的。现实是指阿伯特家里的花园形似一座迷宫,阿伯特的室内也陈设着象牙雕的“象征的迷宫”。抽象是指俞聪的祖先崔朋留下的迷宫,博学的崔朋曾经尝试两项事业:写一部小说、造一座迷宫。而在崔朋死后,人们只找到一部荒诞不经的小说——“在第三章里,一位英雄死了,可是到了第四章,他还活着”。阿伯特通过研究指出:小说就是崔朋的迷宫。崔朋写过:“我把我曲径分岔的花园留给多种(而不是全部)未来”,阿伯特指出“多种未来”是时间分岔的意象,而“曲径分岔的花园”是崔朋的宇宙图像。阿伯特告诉俞聪:“您的祖先不相信单一、绝对的时间,认为存在着无限的时间系列,存在着一张分离、汇合、平行的种种时间织成的、急遽扩张的网。这张各种时间的互相接近、分岔、相交或长期不相干的网,它包含着全部的可能性。”——就这样,博尔赫斯把时间从一维线性中解放出来,赋予它多维的特征,这使这部作品成了一部深刻的有关时间的作品。

博尔赫斯有着把模糊的观念和模糊的情感澄清为具体形象的本领。图书馆、时间、迷宫,这是他认识世界、创造世界所借重的象征。他使读者深陷于他的叙述,使读者不能不同意,自己读到的是“无限、混乱与宇宙,泛神论与人性,时间与永恒,理想主义与非现实的其他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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