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在盘山公路

成岗
2008-02-09 看过
一个衰相渐露的父亲,送儿子返校,在小镇里还未荒置的车站,临别一刻,父亲眼角渗出比泪珠要浓稠的亮物,儿子愕然,颤了一下。火车不及出镇,大学生便埋头在一本砖样的诗集中,间或想想在哈佛的女友。很久前无意中读到的短篇小说的开头,当时看完此节,着意扫了一下旁边的署名,约翰.厄普代克。一段时间里,刻意在找他的作品,除几个短篇,别无斩获。“兔子四部曲”就在那时听说,虽在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这套书分别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重庆出版社和河南出版社出版,但走的俏,一时也未能找到。

一个不断不断逃跑的故事,像一个被琴弓拉长的音符。在我的阅读经验中,逃跑是偶发事件,其它的是常态,类似于在玻璃瓶底孵出的虫蚁,爬出瓶口,便无限自在,只要使劲在瓶塞咬个孔,眼疾手快地躲过同样眼疾手快的看守者粗暴的细木棍,结尾处,逃跑者或大功告成,或困死瓶内。“兔子四部曲”不同,佳济山镇的盘山公路是其象征,一圈圈绕上去,似无穷尽,山顶是绝域般的茂林,无处可遁,又得一圈圈绕下来,当然也可以驾车穿越山脚的布鲁厄镇逃逸到美国南部,但不管什么地方,都是盘山公路的延伸,永无出口。

变化也存在。一部分逃跑者归来,如“兔子”哈利、退休中学体育教练托瑟罗;部分被人离弃者上路了,如哈利的妻子詹妮斯、他的儿子纳尔逊;大部分人未付诸行动,却在内心渴盼着,有时连他们自己都没能察觉,如劝慰哈利返家的牧师埃克斯、哈利的岳父斯普林格先生;从前的逃跑者在后来者的前路又绕了一道圈,所有逃跑者都绕了一道大圈回归起点,最后,像中风的托瑟罗那样无知无觉死于曾逃走的地方,死于奋力挣脱的人的注视下。悲哀的是,逃跑的精神,日趋式微,在《兔子富了》中三次现身,在最后一部《兔子歇了》中仅有过两次。

“兔子四部曲”中,每个人都是他人逃跑的动因,人人都是兔子,弱者,软弱逃离,软弱归来。佳济山镇终年缩在阳光的灰影中,人们居住在灰色的佳济山镇,夜都是灰蒙蒙的。鲜亮的是往昔,过去的才硬朗温热,过去也不是过去,它被虚构成一处梦境,以无标点的悠长舒适的长句来勾勒:“有时候体育馆里的喧嚣人声和明亮灯光会在他被汗珠灼痛的眼睛后暂时隐去而朦胧之中他期盼着在不久之后在加垫的灰色车顶下的温柔缠绵每次一到车里刚刚结束的那场球赛的辉煌胜利会掠过她无声的皮肤而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也在她的皮肤下投下一道道暗影。”球赛,性爱,“这是不同性质的双重胜利”,厄普代克补上一笔。也是哈利生命的巅峰时刻。

兔子在部队服役时,这个叫安的女孩结婚了,消息夹在母亲来信的附言中,正如厄普代克六岁那年因荨麻疹而患上牛皮癣,它们分别构成了他们逃跑梦想的雏形;初春的黄昏,詹妮斯在厨房里炖着大块排骨,兔子要去岳母家取回自己的福特车,顺道去父母那里接儿子。“亲爱的,帮我带包烟,好吗?”怀孕的詹妮斯在厨房喊他。他碰上门,散步,发动车,然后遭福特车绑架,没有预兆,没有预谋,没有口角,他出走了,看似荒诞。“这位夫人在人群里挤丢了她的长柄望远镜”(《带叭儿狗的女人》), 契诃夫漫不经心地写道,她同时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这是生活,也是艺术。多加一粒绿豆,也许真能累翻一匹载重的马;卸掉一颗螺丝,可能沉掉一艘松垮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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