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着,为人,为人性永恒的悖论

碧心
2008-02-07 看过
务虚,我喜欢这两个字。我总以为“虚无”其实是比“真实”更适合思考也更值得思考的。也许我这样说太过片面,但的确是,真实生活中的纷扰复杂适合每个社会中人为之奔波为之操劳,而人的精神思想超脱于物质之外的东西多半只诞生与哲人的大脑中。不因哲人们是多么的超凡脱俗,而是我们务实而他们务虚。史铁生是我觉得在写作过程中的思考最贴近生命本质直达人的思想灵魂的作家,他总是促使着我思考,跟他一起追问。他像个哲学家,但似乎又有着明显的不同,比起哲学家思考的世界观等问题,他更加关注人性关注爱,关注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以及孤独、害怕、欲望、差别、背叛这些永恒的话题,永恒的人性悖论。

一部小说,我从来不知道是可以这样写的:不够清晰的故事线条,不够突出的人物形象,有的只是一个个符号,也就是一种印象的表达。史铁生在书中说,“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这本书写的不是一个个人物形象,而是印象。这印象不只在O身上发生,也可以在N或其他的人身上发生,这印象有着人的不同命运和人对这命运所作出的不同反应的表达。虽然小说的时代背景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但我以为史铁生不是在表达一个时代,而是在表达一个时代下个人的命运,以及人的命运方向因何而从此发生了转变,人的思维方式因何而从此与众不同。而正是这些足以塑造每个人成为与众不同的人的一些东西,是由时代所带来,却不局限于那个时代的。它牵涉到一些人的本性思考,比如害怕。书中写到,残疾的不能与他的恋人X在一起,他不能因为爱她而与她结合,因为他残疾而她健全。C害怕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这害怕是由他人判定的:如果C与X在一起,就要这个女人抛弃自己的幸福走进这个男人的苦难,C害怕的不是自己是否是个好人,而在于他能否跟随自己的渴望,能否与C在一起还被众人所认可。这逻辑如同一种瘟疫。C:你爱谁最好是远远地离开谁,放了她吧,那样你就像是一个好人了。

于是这个悖论就不仅限于这个残疾人C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这种害怕可以存在于每一个人,做众口皆碑的“好人”而牺牲自己的渴望,还是做遵从内心而受人指责的“自私鬼”,如何选择?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止一次将面对类似的选择:大众认同与内心呼唤的挣扎冲突。我们可以不顾别人的眼光吗?这不能,因为人是生活在社会上的群体而不仅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你不能反传统逆潮流,这阻力之巨大将重重包围着你,压得你透不过气,那是一个令人害怕的黑洞,充满孤单和排斥,而如果顺从大众的眼光呢?做一个人人认同的好人,而不问你的渴望是否已被允诺你的梦想是否可能实现。它抹平你的特殊性,而归于一种大众概念中已被异化了的统一,你的命运被这个社会上的大多数们默认的“流”所操纵控制着,活着就成了这喧嚣中的沉默,就是这拥挤中的孤独,就是没有道理的生命苦难。你不仅要问,我为什么是我?或者说,怎样的我才是我?这个问题,我已经搁置思考很久了,而史铁生促使我在“务虚”中重新思考,或许仍然不得答案,但在思考中,更进一步认识了这个世界永恒的悖论。

《务虚笔记》中的许多符号已经被我淡忘,而那符号形成的印象却令我无比深刻,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些在时代的特定背景下,相恋的男人和女人由于革命因素或是家庭背景或因为了种种其他而放弃了爱情,从而就此分开,成为天涯的陌路人和心底永恒的记忆;不是那些敏感年代带来的批斗和监狱对人的摧残令人失去生命的记忆。那是一个时代的特征而不完全是人的特征。那些特征固然是本身存在于人的,但并不是任何人任何时代都有的表达。在我印象中,最深的是关于类似残疾人C的害怕,以及欲望、孤独、差别还有背叛等等的人性永恒悖论的思考。这些都关乎人作为人的本质。

关于欲望,史铁生说“真正的恐惧是对恐惧的恐惧”“人为什么可以制造而机器人只能模仿?因为欲望。欲望是不可人为的,人既不可以消灭它,又不可能改造它、设计它,因为它不是有限的梦境,它是无限的梦想呀!”“梦想意味着创造,是承认人的自由,而梦境意味着逃避,是承认自己的无能。”“人比机器人所多的,唯有欲望。过去和未来无穷地相连、组合、演变……那就是梦想,就是人的独特,以及每一个人的独特。”

关于孤独,史铁生说“爱情是孤独的证明。”爱情,在史铁生没有下什么定义的偏于感受的表述中,我得出了这样的印象:爱是孤独的证明,是最初的渴望,是身心全部的接纳与拥有,是人作为人的独特的欲望和梦想的相交,是焦灼是忧虑是思念是祈祷;性是自由是平安,是心魄走向心魄的仪式,是表达爱的性命攸关的语言。作为有着爱的渴望而没有表达爱的足够能力的残疾作家史铁生,对爱和性有着超逾常人的感悟,深刻深沉,耐人寻味。

关于差别,史铁生借Z和O的争执表达着。Z说,人,生而有着社会意义上实质的差别,人的价值都有高低。历史是由精英书写掌握的,即使爱情——一如O爱上Z而离开前夫都表明爱情不是能够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的。而O认定,人都有其终极价值,所有的人都有平等权利。于是,在讨论中看到,人的价值是否有差别?人生来是否真的是平等的?这又是绕不开又说不清的悖论难题。

还有那有关叛徒与英雄而引申出的种种悖论,有种让人感到透骨的寒冷与直接。当那悖论在可怜的葵林女人的身上层层剖析解开的时候读者会深刻感到人性的另一面,为这不愿正视的人性的黑暗面而感到惶恐不安——叛徒迫于现实的无奈和逃脱不掉的永生折磨;英雄因叛徒的对立面诞生而英雄得以树立的背景又是残暴与怯懦并存的冷酷……在这种层层剖析步步深入的思考中,关于叛徒的悖论深深震动了我每一根敏感的神经,那也许是人作为一个有血肉有灵魂的生命都会有的神经。在面对这人性思考的悖论时,人,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也是史铁生对我而言的意义,他的思考不拘于时代,他的在人性的本质上思考震动了我,并促使着我跟从他的笔端继续进行着人的大脑活动——思考。渐渐地,又清晰地,我感到一种思考的力量由《务虚笔记》这本书传递着,这力量撑起了我思考中的痛苦,也令我感到在思考中,我的作为人的生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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