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造宇宙无法言说的恐怖

荒诞的根源
2008-02-04 看过
    有时候,也许就是在蹲坑时的那一瞬间,你会突然发现自己真正理解了亨利米勒——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世俗的生活顿时一文不值。体面,舒适,时尚等等一切曾让你动摇过的“物质精神生活”会变得像便池里的屎一样臭不可闻。他似乎写出了你想要表达和将会表达的一切,在一秒钟之内粉碎你全部的自信,让你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想动手写一个字。然而你却从中获得了一种带有极大快感的,热烘烘的共鸣,你将会试着习惯自己的孤独和不正常,平静而又狂热地面对混乱。

    在我出生后的第二年,亨利米勒死了。他整整活了89岁。在我20岁出头,刚刚开始读他的作品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象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在这个世界存在如此之久本身就是极为疯狂的。直到几年以后我才明白,对于那些理解了生之玄妙的人来说,死亡不过是一种形式。他是一个奇特的人,时间对他来说似乎并不存在,在40多岁的时候他才“成为”了一个作家,而在那之前,他经历了一个人所能经历的所有疯狂,矛盾,潦倒,狂喜的生活。他一生贫穷,但生活却比大多数人都丰富。在读那些描写他早年生活的段落时,你会发现他身上有一种惊人的叛逆。他从不满足。他似乎天生就具有某种能力,能够迅速看穿事物的本质,因此大部分人所过的生活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可笑的搪塞。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种更为高级的生活,这使得他不得不时常叛逃,时常处于饥饿,屈辱,挫败以及不适应当中。在这一点上他同19世纪所涌现的那些天才们有着惊人的一致。然而不同的是,他似乎从痛苦和厄运中跳了出来,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也是乐观的,他从不让自己陷入到某种责任中去,道德规则对他几乎没有约束,一旦他发现自己受到了束缚,他会立即脱身而去,在这时候没有人比他更加没心没肺。而他的乐观则来源于一种本能的无所谓——所有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除了那个终极的“真相”。

    亨利米勒似乎比他同时期的众多作家超前了一百年。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也比我们现在的任何作家超前了一百年。这里的一百年是非量化的,只要人们还在为如何生存而奔忙,还在为金钱和权力争斗,亨利米勒就永远超前。他给“作家”这个词赋予了一种新的意义,或者说他还原了写作这一行为的核心精神。而在人类的文明史上,仅仅有极少数人做到了这一点。对于个体的人来说,为什么要写作?整个所谓的文学体系对他(她)又意味着什么?对米勒来说,写作绝不仅仅意味着获取自我价值方面的肯定,对他来说,写作似乎更接近于作画,或者作曲,这是一种完全忠于自我的,赤裸裸的表达。而且,在创作的过程中,它其实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意义上的表达,而变成了一种自我争斗与自我平衡。这一斗争过程的最终结果是重新塑造出一个婴儿般单纯,自然,充满好奇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讲,一切创作形式都只是手段,不论这种形式是文学,绘画还是雕塑,音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法门来锤炼自我。此时,对创作者本身来说,已经完成的作品不是那么重要了,它们只对他人有效,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学是一个容器,它既是马桶又是花瓶,它的内壳上是一层数千年来堆积而成的石灰岩般的尿渍,当你凑近它仔细观察,从那些蚁穴般光怪陆离的纹路中,你将会发现一些图腾样的印记,它们正是历代亨利米勒们留下的文字天书。无论被破解与否,它们都完整而又残缺的记录了精神,记录了那些在无尽的黑暗包围中颤栗的灵魂们探索未知世界的心路历程。那些渴望在精神上进化的人,可以从这些作品中得到启示或者察觉到一丝轨迹,仅此而已。那些从小就习惯了顺着潮流走,生活方式早已定型的人很难理解米勒,他们几乎无法理解为何他要如此写作。然而这是一次痛苦的分娩,目的是为了看清自我的本来面目并找到真正的生活之路,事实上,对米勒来说,写作和掏大粪没有任何不同,唯一的区别仅仅在于他选择了写作。

    最早知道亨利米勒是在上大学的时候。然而在草草翻阅了几十页《北回归线》之后,我就对他失去了兴趣。通篇的胡言乱语和不知所云让我不由对他敬而远之。这次失之交臂持续了两年之久。那时我刚刚尴尬的逃离了那所愚蠢的学校,前往吉林的同学那里蹭饭,在我到那里的两个星期后,我们便开始了生吃菜叶子和昼夜颠倒的生活。为了消磨晚上的时间,我们租了一大堆书,其中就有一本《北回归线》,现在想来,那似乎是一个颇有名气的盗版。就在那时,亨利米勒象子弹一样击中了我,在那之前好像从未有一个作家能够说出我想要说的,一切就象是某种宿命,十分突然的同时也感到似曾相识。他赋予了我如此多的他个人的经验,到后来我甚至无法将其与我的个人经验区分开来。这使得我产生了错觉,以至于许多事情才刚开始,我就预知了结果,从而很早就放弃了。自我出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有了同类。这并无夸张,当你所遇到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理解你的行为的时候,你便处在一种低迷的黑暗之中,你说出你的疑问,人们不是惊恐的回避就是草率的把你看成一个疯子,于是你变得小心翼翼,躲躲闪闪,甚至开始怀疑你所坚信的。有一点必须要提到,那个时候我从未听说过兰波,不知道梭罗,对印度几乎一无所知,当时我刚刚读过凯鲁亚克的《在路上》,然而仅仅是为“酷”而读。在遇到亨利米勒之后,迷雾突然消散了,就仿佛顿悟一般,我发现了一切臆病的症结所在。这时,当我再次读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意识到以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意识到了为何这些为后世的人所鼓吹的人生前却一直处于种种折磨和永远的不适应当中。几千年来,人们对待那些不易消化的事物的态度,通常不是扼杀它们就是将其放置到神坛上然后愉快的忘掉它们。当然,那些名字会被经常提起,其中的一些片断也不断的被引用,但这仅仅是一种感情上的需要,人们已经习惯了平庸和权宜之计,他们要么制造出无数白开水式的废话,要么就把一切弄的无比扑朔迷离。现在几乎已经不存在个体的人了,每个人都迷失在了群体当中,变成了工具。神奇这个词本身具有的含义由于过度滥用早已经丧失掉了,而少数比较敏感的人,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身的神圣和世界的美,但很快他会发现,他的同类却是一些疯狂的机器人,一生被世袭的惯性所统治。他要想把自己所意识到的实践成一种真正的生活方式,就不得不进行斗争。这种斗争包含了自我辩解和自我反省,同时也隐藏着一个幻想,他十分渴望有人能够从他这里得到某些启示,这是一切未成熟的天才们的隐痛——他们尚未完全习惯孤独,依然渴望与同类的交流。

    亨利米勒最广为人知的似乎都是他早期的作品,然而这些也恰恰是他最难消化的作品,它们充满了令人瞠目的混乱以及肆无忌惮的性描写。于是,就像历史上上演过的无数次误解一样,他莫名其妙的被一些从来没有读过他的书的人所追捧,被学究们胡乱分析,而更多的正经人则把他的书看作是一种亵渎。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把焦点放在他作品中的性内容上,以至于根本没弄清楚他写的是什么。而要想理解他早期作品中那些疯狂的章节,我们必须学会象星星一样俯视,他实际上是想用文字显现出那些不可表达的事物,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制造一个文字宇宙。尽管后来他放弃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失败,因为幻觉的高热已经退却了,他已经找到了更好的生活方式。而对那时的米勒来说,他充满了激情但却从来不加控制,稍加刺激那些激情就会疯狂的喷涌而出,他就象一张坚韧的角弓,外界对他施加多大力量,他都要将其反弹回去。一方面,他就象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好奇的儿童,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去感受这个世界,然而这个儿童对社会来说却是邪恶的,因为他不懂得拒绝,他接受一切,包括任何离经叛道的事情。另一方面,他极其敏锐的洞察到了整个人类世界的倒退,因此他反其道而行之。亨利米勒曾在《天使何时才能不像天使?》一文中这样评价过兰波:“兰波年轻时所追求的世界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世界,他使其充实,丰富,震颤,神秘——这正是他生于其上的这个世界所缺乏的性质……他似乎经历了全部的谎言和欺骗,他不愿被愚弄,不甘做他人的工具。革命就如日常生活里的适应和顺从一样空洞,一样令人反感。社会不过是一场无望的傻瓜,恶棍和妖魔的汇聚。因此他除了自己别无可信赖之人。如果必要,他将自食粪便。不久他便开始了逃亡,那漫无目的的流浪,那无舵的漂泊。所有那些他可能不会有的肮脏的,可鄙的现实成了他的日常食粮。这是下坠的开始,没有线索牵引他走出黑暗的迷宫。”不知道他意识到了没有,这段话恰恰是他自己早期的真实写照。不过亨利米勒表现的比兰波更叛逆,更解放,他就象是一个从洪荒时代的印度误入到西方现代社会的托钵僧,他无法理解眼前的人类世界,他不理解任何道德规范,不理解人类具有的安全感,不理解人们对性的恐惧,在他脑子里没有美好和罪恶的概念,但同时他也遗失了最重要的那个点,整个漩涡的中心,因此他不得不重新与自身的幻象争斗。在这个过程中,他变成了一个狂徒。

    在亨利米勒后期的作品中,混乱和性逐渐消退了,这并不难理解,对他来说,写作和生活是统一的。他是极少数能真正实践这一点的作家之一。他隐居在美国加州的大瑟尔,写作的同时也画一些水彩画。他已逐渐远离了知识,接近了智慧。“我发现生活得富有创造力就意味着越来越无私的活着,越来越贴近这个世界。与宗教一样,我认为艺术只是为走向生活做点准备热身工作,目标是意味着更有责任来追求解放和自由。放弃自我认识而继续写作看来是无效而吸引人人的表现形式都将不可避免导致最后的结论,掌握任何一种即掌握生命”,在希腊时他曾决定放弃写作,但在大瑟尔他又开始了,从此一直写到80多岁。这是一次重要的转变,从“最高的个人主义”到“自发的奉献精神”的转变,如同他自己所说的,他开始致力于“为全人类服务” ,他似乎想通过写作把自己看到和想到的一切都告诉世人,引导人们进行反思。这些充满了对整个美国社会乃至整个世界的深刻洞察的作品,足以令大部分哲学著作黯然失色。在同时代的人物中,似乎只有克里希那穆提可以同米勒相提并论,也许这么说过于夸张,但至少在很多问题上,比如战争,科技等方面,两人的看法都惊人的一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两个世界上最厌恶战争的人都在反对美国加入二战这一点上被指责,克里希那穆提甚至被FBI怀疑参与了计划谋杀罗斯福的行动。那些政客们从来没有认识到战争的根源,他们假装存在正义的战争,他们无法想象,对那些最大限度开放了自我的人来说,所谓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是多么狭隘啊。那些在战场上杀死其他人的所谓英雄实际上是一些怯懦的人,因为恐惧而杀人。真正的英雄是那些解放自己的人。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不存在国家和民族的概念,他们是世界公民,乃至宇宙公民。亨利米勒在《马洛西的大石像》中这样写道:“消除杀人的本能是人类的任务,这种本能的扩展和表现是无尽头的。求助上帝没有用,因为力与力相抗争徒劳无功。每场战斗都是血与痛苦的结合,每场战争是人类精神的失败。战争是虚伪,空洞,假争斗的充分表现。这发生在每日每处,甚至发生在被称为和平的时代。促使大屠杀的不断进行,人人都有责任,虽然有些人貌似远离大屠杀。我们都卷入其中,都参与,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地球是我们创造的,我们必须接受创造的果实。如果我们拒绝以世界利益,世界秩序,世界和平为出发点,我们将相互残杀,相互欺骗。如果我们想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们将走向世界的末日。任何事情也无法给我们带来一个崭新的更美好的世界,只有靠我们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渴求。”看看今天的世界吧,屠杀从未结束,并且如今的暴力已经变得越来越制度化,可无论政客们怎样为战争辩护,事实就在那里。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尽管米勒写下了如此众多对人类命运,个人自由以及艺术的看法,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理解了一切,他承认自己的局限性,承认他也会有偏见,有恐惧,对他来说,他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过一种开放式的生活,活在当下,看着那些局限性逐渐减少直至消散。

    我们生活的世界或许真的是一个疯了的世界,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不幸,人们被命运,社会,疾病制造的各种麻烦折磨的死去活来。然而这又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啊,即使看着一棵小树,它也能让人觉得神奇。或许我们所有的烦恼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从一开始我们就走在错误的路线上,每个人都有问题,这些问题象瘟疫一样向周围扩散,最终交织成错综复杂的一张大网,覆盖在整个地球的表面。“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亨利米勒这样说道,但不是通过考试,升职,不是通过竞争,控制,甚至不是通过知识和科技。我们所要做的是直视自己的内心,面对自我的恐惧,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他就会抛掉自私,同时他也会发现事情并没有变得更糟,相反却更好。也许,终究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象基督那样生活。这是亨利米勒最希望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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