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防守,国王回家

安东。
2020-11-16 看过
“它是古老的,却又永远是崭新的;它在布局上是机械的,不过只有通过想象才能极尽其妙;它被限制在几何形的呆板的空间里,然而在其组合上却是无限的;它是不断发展的,但又是毫无创造性的;它是得不到结果的思想,是什么也算不出的数学,是没有作品的艺术,是没有物质的建筑……”——斯蒂芬·茨威格《象棋的故事》

茨威格在《象棋的故事》里对国际象棋所做的这段精妙的比喻,似乎正可用于形容纳博科夫的《防守》,或者不如说,概括了《防守》中一整个结构精妙的象棋世界。

童年时期,我们或多或少地都有过沉迷格子和进军游戏的阶段,自行制定从一直线的路沿上掉下来就会撞掉运气或只要在方格地上按同一块地砖不踩第二次的方法到达学校今天考试就会顺利过关的规则,这小小的神秘的强迫症在多年以后,又会成为关于甜蜜童年回忆的一部分:瞧,我们都天真过。

又或者,像纳博科夫在《防守》中为主人公卢仁所设计的那样,游戏从“他下意识地调整步伐,好让脚后跟每次都踩在两块铺路石之间的接缝上”开始,到“整个深渊分成了深色和浅色相间的方格”结束,世界在这疯狂而孤独的象棋天才眼中,只是“他身子倚在手杖上坐着,心想如果用马步走动阳面山坡上的那棵欧椴树,就可以吃掉斜对面的电线杆”和诸如此类的神妙着法所组成的音符的海洋,优雅,复杂,精确。

某种程度上,纳博科夫之子迪米特里对他父亲作品的评价——“关于疯人的头脑所看到的疯狂的研究”——同样适用于这本《防守》,尽管作家以一种极尽温柔的方式,试图把它变成一首绝望的自我之歌。就像我们后来在他著名的《洛丽塔》中所看到的那样,风景以繁复精美的花样重新组合,读者深知那不过是透过疯人的头脑投射的幻境,却仍然不可自拔地沉陷其中。

事实上,正是《防守》使得当时还以西林为笔名的纳博科夫在侨民文学界获得了无法忽视的地位,作家蒲宁对这本书评价道:“这小子抓起一把枪,把整个老一辈包括我在内都干掉了。”

“这就是风格。这就是艺术。唯有这一点才是一本书真正的价值。”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写道。而这正是他的作品如此迷人的奥妙所在,《防守》被打造成一个逃进象棋世界的可怜人眼中不断旋转的棋局,不得不一会儿以攻为守,一会儿转守为攻。

在小说的开头,本能地害怕上学、害怕变化和长大成人的小男孩被告知将“像大人一样”被人们用姓氏(即卢仁)来称呼,他双眼含泪,紧张万分地从车站逃回空无一人的家中,这令人心碎的一步棋迅速被命运化解,留下一张裂开的棋盘和一扇打开的窗户作为伏笔,日后这同一个孩子将借此实现他最后的防守。而彼时,尚未接触国际象棋的卢仁已经深谙防守之道,他将孩童敏感不安的天性发挥到极致,精确地计算出逃离彼得堡炮声的散步步速,以及合理地与同班同学保持距离的最佳坐标。像作家本人一样,数学和花样是他孤独的灰色脑细胞不断追随的目标。直到有一天,因父母吵架而倍感焦虑的卢仁发现了国际象棋。

以进为退的卢仁在棋盘上寻得了令他心醉神迷的变化和谐,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妙着。作家本人则在小说的第四章以意想不到的一步作为应对,一个陈述性的句子——“我是个十四岁的孩子”——重叠了过去与未来,将战场切换到十六年后同一间旅馆的窗外,在那里大腹便便的卢仁接过对面女子递来的草帽,谈起往事,回忆母亲和父亲离世的场景:先是拿着电报的父亲“把那张纸不断地往外甩,仿佛要扔掉一般”,绝望地对妻子的死讯予以否认;然后是病床上,父亲计划着新小说将以主人公“将躺在床上下着最后一盘棋死去”作为结局,却还没来得及给这部小说开个头,便孤苦伶仃地死去了。

毫无例外,这些已知的死亡预示着未知的结局,就像深思熟虑的棋手早已在脑海中无数次推演过后续走法一样,纳博科夫埋下他精心设计的花样,只为将卢仁一步步逼进终点。每一步棋都有前一着的影子,每一次死亡都召唤着必然的命运,和作家带着深切同情所留下的可能性:一张可以从想象中消失的电报,一篇可以战胜死亡的小说,一种黑白相间的永恒。

唯独留给卢仁的命运是残酷的,新的情感——爱恋的出现让他藏在笨拙外表下的内心慌了手脚,竟失去了保持平衡的能力。与宿敌图拉提幻象丛生的对局之后,卢仁精神崩溃了。

卢仁的未婚妻主动肩负起守护他的重任,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对这个像孩童般无助的男子的同情。在新生活的静谧与象棋世界的翻覆之间,她全力阻止他再度陷入那不受控制地寻求解局之道的疯狂境地。再后来,卢仁自己也意识到了——“他必须设计一道防线,来抵御这种自行展现的密码,彻底摆脱它。”然而,真正的奥妙一旦被察觉,便像蓝胡子的密室一样吸引着人们前去探索。终于,卢仁再次选择以攻为守,却被名为瓦伦提诺夫的过路兵抓住破绽,一路溃败,继而在走廊里一连串的小型迂回中走入绝境,做出了最后的防守:打开窗户,跃进那避无可避的深渊。

纳博科夫在序言中自述,这是卢仁的“自将”。卢仁的命运被赋予一种天然的绝望,与作家对弈,他只能选择一种更优雅的输法。甚至从童年开始,他的幸福就被剥夺了,校园霸凌,父母失和。纳博科夫不断通过卢仁眼中世界的投影,他与人们交流时对话的不和谐带来间隔甚至平行世界的错觉,卢仁与这个世界如此格格不入——到头来似乎幻象才是唯一的出路。面对世界,他一次又一次防守,一次又一次败退,直到回忆经历年岁,变得无比珍贵。或许这正是作家在第四章和第六章之间跳转入父亲的往事,又让卢仁不断回想起那些遥远的被家庭教师锁在桌椅旁的下午的真正理由,提醒读者也提醒卢仁,我们终将无比珍惜地回望那将我们塑造成如今这般模样的一切不论甜蜜或伤痛,正如作家后来在《爱达与爱欲》中说明的,“回忆中意象的扭曲不仅可能因节外生枝而增加美感,而且会给过去不同的时间片段提供信息方面的联系。”

唯一重要的,是那些我们从时间的洪流中抢救下来的细节,那些光与影不可再现的变化。

而对于这个结局,我情愿这样理解:就像之前和之后为他许许多多的主人公们所做的那样,纳博科夫再次于小说中打开一个出口,让他们得以从命运中逃离。在这从第一手就埋下致命一招的棋局上,在开头与结尾之间,在“令他最感震惊的是从星期一开始他就叫卢仁了”与“可是没有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绝望的停顿之间,爱哭鼻子的小男孩躲进自己的名字背后,从命运和小说中消失了。我尽可以想象,这个过于笨拙的小男孩将去往未完成的《极北之国》,寻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是无路可退的防守,也是深渊与永恒的王车易位。

1942年,纳博科夫的《防守》在柏林出版之后十二年,茨威格临死前发表的《象棋的故事》以一种新的方式继承了象棋世界的疯狂和笨拙——两个角色:一个左右互搏的囚徒,一个粗野的少年天才。这种分割破解了卢仁的困境,疯子获得了可以挣扎求生的理智,村夫则不再享有与德相匹的同情。我不知道茨威格是否读过纳博科夫的《防守》,尽管他们都在小说中将象棋比作不断流淌的音乐,但这两部作品的确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当纳博科夫潜入卢仁孤独的灵魂深处,去张望和描画那如溺水般难以呼吸又瑰丽无比的噩梦,茨威格则清晰地为他的角色划下进退之难的64个方格,以旁观者的清醒斥责那食血摧魂的囚笼。他们各自是柔情与理智的两极,恐怕再难有人像纳博科夫一样,在疯狂与温柔、成人与童年、算法与艺术之间寻得那样一种和谐。

黑白的象棋之诗,疯狂的自我之歌。卢仁的世界是一曲穿透迷雾的小提琴独奏,时而激昂,时而柔缓,每一个短句都彼此呼应,正如他眼中的象棋棋盘,厮杀迂回皆是音乐。公园曲折交错的路径是铺展向地平线的棋盘,棋子的移动是“一根琴弦轻轻拉响”,而终点前卢仁、他妻子和女仆在走廊里追逃进退忙乱错位的小型碰撞,堪比棋盘上一次小型交锋,一种绷紧脚尖的圆舞曲。

艺术与天才之间走着一个遗失了名字的孩子,从他破了洞的夹克口袋里不停地有东西掉下来:起先是一块方格大手帕,一只坚果,然后是童年,是小径交错如棋局的往事……最后,卡在衣服夹缝里安然无恙的是一个摩洛哥羊皮做成的折叠小棋盘。从一开始,卢仁好像就没有真正长大过;从一开始,他所寻找的一直就只是他梦中那个无限温柔,“充满阳光,散发着甘草枝浓郁香甜的气味”的世界——他童年的家。

“家,这就是拆解难题的关键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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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守 防守 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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