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书和所有的书

malingcat
2008-02-03 看过

有了阅读方有了创作,阅读与书籍之间有着非常复杂的关系,于是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如厄普代克所指出的:“有一种令人不安而又令人着迷的事物,某种扭曲和不自然的事物。他的思想濒临迷幻的边缘;他如此苦心地展开的晦涩的暗示——一种对书籍的崇拜,一种隐藏在历史中的神秘主义的单一性——是图书馆的腐烂光芒所特有的,而一到户外就会消失不见。尚不明了的是他对他的文本图解有多么看重,它们似乎是隐秘情感的密码。博尔赫斯在别人的书籍页边上挤入了足以填满空白页的激情;他的散文都倾向于向内打开,显露出一种萦绕于心的想像和一种骄傲的,斯多葛派的,富有阳刚之气到近乎残忍的个性。”

书籍在无形中塑造了博尔赫斯的世界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将宇宙视为一本书的观点。在《论书籍崇拜》里,他引述了几种关于世界和书籍的比喻:马拉美说,世界的存在是为了成为一本书;培根说上帝给了人类两本书,一是揭示其旨意的《圣经》,二是表明其力量的自然之书;苏格兰作家卡莱尔认为宇宙历史是一部写到我们的、而我们还难以辨明和撰写的圣经;法国作家布瓦洛说,我们本身就是这部书中的字句章节,只是我们难以弄清自己在这本书中究竟是什么意义……说到底,世界就是一部永不结束的书。博尔赫斯本人对“书籍崇拜”的观点是复杂的,一方面,他认为在口传时代,真理不需要借助书藉,对书籍的盲目崇拜使“书藉不再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成了目的本身”, 这很可能是一种堕落。一方面,他又认为“在人类浩繁的工具中,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无疑是书……它是记忆和想像的延伸。”

应该说,将宇宙比喻为一本书不是什么新概念,在最早的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社会中,教徒与他们的神圣经典之间就已经发展出一种深远的象征性关系,在“天启经典”的传统里,这些圣书并非上帝之言的象征、而是上帝之言本身。根据库尔提乌斯的说法“世界和自然是书籍的观念,源自天主教教会的修辞,由中世纪早期的神秘哲学家所取代,最终变成一则老生常谈。” 不过,随着理性精神的觉醒,书籍成为理性的代名词,百科全书的出现使人们的心智得以启蒙,书籍代表了知识、意味着力量。在约翰逊博士那里,读者就是读者所阅读的东西。而在博尔赫斯这里,他接受了“中间状态”,采用书籍的比喻——“雪莱曾发表见解说:过去的、当今的、以及将来的所有诗篇,是地球上所有的诗人写出来的一首没有尽头的诗篇中的一个篇章或插曲。” “卡莱尔在1833年写道:世界历史是一部无限神圣的书,所有的人写下这部历史,阅读它并且试图理解它,同时它也写了所有的人。” 在他最雄心勃勃的论文《对时间的新驳斥》中,博尔赫斯将人类思想视为一个惟一心灵的产物,将人类历史视为一部可以用神秘主义的眼光阅读的魔术巨著。不过,与以往的理性主义者们不同的是,博尔赫斯懂得书籍的虚妄,明白书籍并不是全然地有条有理,书籍并不是真理的化身,相反这里有许多谬误。换言之,对书籍的赞美和怀疑,代表了博尔赫斯的复杂,如果说前一半是理性主义的,后一半却似乎是非理性的,这也就是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交界处,博尔赫斯的深奥与含混,在此。

博尔赫斯最喜欢的是无所不包的百科全书,他说:“我一直是百科全书的读者,我觉得这是我最喜欢的文学品种之一,因为它以某种方式出人意料地提供了一切。”而且,他希望能有一部“介绍世界的百科全书”,“这种百科全书将具有我们所说的现实所没有的严格性。切斯特顿说过,现实的东西比想像的东西更古怪,因为想像的东西来自我们,而现实的东西却来自无限的想像,来自上帝。喔,让我们设想一部关于幻想世界的百科全书吧。那个想像的世界,它的历史、它的数学、它的宗教,那些宗教的异端,它的语言,那些语言的语法和哲学,一切的一切,将变得更有条理,就是说,对于想像来说,它们比现实世界更容易接受。” 这样的百科全书将“取代现实”,但是它的影响很可能是可怕的。百科全书是获得秩序的手段、是秩序和理性的象征,狄德罗为代表的百科全书派代表了理性上升时期的人类梦想。但是在博尔赫斯笔下,百科全书的存在方式却是一种象征性反讽,象征一种虚构、零落甚至无序的状态,象征对秩序的探索以及最终的不可能。

在博尔赫斯笔下,关于百科全书的幻想首先形成了一篇梦魇式的小说:《特隆,乌克巴尔,奥尔比斯•忒蒂乌斯》。博尔赫斯自己解释说,“特隆,不知它属于什么语言,可能属于日耳曼语。乌克巴尔使人想到某种阿拉伯的东西,亚洲的东西。后面两个字:奥尔维斯•忒蒂乌斯,显然是拉丁文,意为第三世界。概念是不同的,含义是说那是一本改变世界的书。” 小说说的是叙述者“我”和朋友一起,偶然在一部盗印加仿冒的《英美百科》中发现了一个“乌克巴尔”条目,而条目的内容“在貌似严谨的文字下,隐藏着本质的模糊”,其中提到乌克巴尔文学的幻想世界叫做“特隆”。后来,“我”又意外发现了一本《特隆第一百科全书》,第一页上写着“奥尔维斯•忒蒂乌斯”,这是“这个陌生星球的全部丰富而又系统的历史资料,包括其建筑和牌戏,其神话的可怖和语言的音调,其帝王和海洋,其矿产和鸟类游鱼,其代数和焰火,其神学和逻辑学的相互矛盾。所有这些,都编织得十分连贯,没有明显的说教企图和嘲笑口吻。”原来,在17世纪初期,一个秘密社团(包括后来的贝克莱)预备发明一个国家,经过许多代人的努力,他们在1914年完成了长达40卷的《特隆第一百科全书》,希望“向子虚乌有的上帝证明,凡人有能力构造一个世界”。这部关于幻想世界的百科全书,在篇幅上甚至比《不列颠百科全书》多出一倍。从1942年开始,更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幻想世界进入了真实的世界,刻着特隆字母的罗盘、象征特隆宗教里的神的金属圆锥开始出现,再后来,特隆的语言和历史进入学校,特隆使原来的这个世界走向解体。预计在不远的将来,世界便是特隆。
 
另一部《巴别图书馆》是博尔赫斯最重要的玄思小说之一。小说把百科全书悖论更推进了一步。小说这样开始:“宇宙(别人把它叫做图书馆)是由一个数目不明确的,也许是无限数的六面体回廊所构成,中央有宽大的通风井,环绕着极为低矮的栏杆。”巴别图书馆是一个上下皆无限的六面体回廊,每一层回廊都一成不变地摆放着20只长书架。这个图书馆具有两个属性:1、它的存在是永恒的,它是神的产物。2、图书馆是完全的,它的25个拼写符号穷尽了“全部可能实现的组合,或者全部可能表现的一切,包括所有的语言文字”。也就是说,这个包罗万象的图书馆预先记录并解释了宇宙的一切。“那时候,人们也期待着对人类的根本奥妙,即图书馆的来历和时间的来历作出澄清。”在这样的希望下,人们试图在巴别图书馆“神圣的混乱”——在浩如烟海的卷轶中,寻找到一本宝贵的书(或称“书中人”),它是“其他所有一切书的完整缩本或摘要。”不过,在这样一个无限的图书馆里,任何寻找最终都归于虚幻。小说的结尾写道:“人类——这惟一的种族——正在自行消灭,而这个图书馆却会继续存在:光亮、孤单、无限、一动不动,装满着宝贵的书籍,既无用,也不朽,保守着秘密。”

博尔赫斯对这个图书馆的构思,尤其是其中的梦魇般的气氛与他写作之前开始接触的卡夫卡的影响有关。博尔赫斯明确称《巴别图书馆》是一篇“卡夫卡式的小说”。 在这里,博尔赫斯还应用了自己的神学知识。根据《圣经•创世纪》,诺亚的子孙准备合力在示拿的大平原定居,并打算修建一座通天塔。上帝害怕通天塔修成后人类将无事不成,于是使建塔者语言混乱,彼此不能沟通。就这样通天塔功亏一篑。“巴别”(Babel)意为“混乱”。巴别图书馆正是一座由书构成的巴别塔。此外,在写作这篇小说之前,博尔赫斯写了《喀巴拉的辩解》,喀巴拉泛指7世纪以来的犹太神秘主义思想体系及其关于圣经的解释体系。主张通过神秘的感知而非理性的思辨来证明上帝。其主要经典是出现于11-12世纪的《光辉》。上帝乃是一个无名无姓、无穷无限的“无人”,它放出十道光明,十道光明与希伯来字母的结合,就是上帝用以创造万物的语言。“22个基本字母,上帝把它们刻画、组合、掂量、调换,用它们生产了一切现有的和将有的事物”,上帝通过字母而创造世界,又通过光明而内在于他所创造的一切之中,创造的秘密则被编制成密码隐藏在《圣经》的前五卷中。13世纪喀巴拉盛极一时,他们认为22个希伯来字母乃是一条通向上帝的“智慧之路”,也是万物的根源、世间的一切,包括日月星辰、时间和人都是由于字母和字母的神秘组合而产生的。

耐人寻味的是,《巴别图书馆》突出了两个方面,第一、字母组成了书,字母却无法释读,书籍成了字母的迷宫,字母是混乱的根源。第二,图书馆的书包含着这20多个符号全部可能实现的组合,也就是说这些符号的组合使图书馆无所不包,成了一个完全的宇宙——同时,却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宇宙。

对于这无限的书所造成的混乱,主人公呼吁:“我重说一遍,可能有一本书就足够了。”——庞大的图书馆是无用的,严格来讲,单独一本书就已足够。而如果真的面对这惟一的一本,情况又会如何呢?后来,博尔赫斯又写下了《沙之书》。小说中,主人公“我”从一个登门推销书籍的人手里,买下了一本奇特的“沙之书”,此书据称来自印度,之所以叫“沙之书”是“因为那本书像沙一样,无始无终。” 这本书印得很糟、插图笨拙、用陌生的语言写成,取名叫“Holy Writ”,也就是“圣书”。可是页码混乱,“比如说,逢双的一页印的是40,514,接下去却是999”,因为有数不清的页码,更因为无序,同一页翻第二次就找不到了。更可怕的是,这本书没有第一页也没有最后一页,这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恐怖。“我”最终认为这本书是可怕的,是“一切烦恼的根源、是一件诋毁和败坏现实的下流东西”,所以“我”想毁掉这本无限的书。“我”采取的方式是“将树叶藏在树林里的办法”,把沙之书藏在了阿根廷国立图书馆地下书库的一个尘封的架子里,让它消失在90万册书籍中间。在《沙之书》里,这一本书也就是一个无限的图书馆,一本书与所有的书一样,同样的无序,同样的让人疯狂。

在诗歌《天赋之诗》里,博尔赫斯既把图书馆喻为“高大而幽深的监狱”,又说“我,总是在想像着天堂,是一座图书馆的类型。” 厄普代克指出:“博尔赫斯……把书籍视为,简言之,一个替换的创造物,浩大,可亲,色彩缤纷,秘藏丰富,可能还是神圣的……有学问的人们就这样堆起了一个足以维持生命的伪造的宇宙”。 总体而言,对书籍的热爱与对书籍的怀疑相联系,这是博尔赫斯的悖论。神秘主义的超验哲学与后现代式的戏仿和拆解相联系,这是博尔赫斯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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