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力是什么

JT
2020-11-14 看过

卡尔文在《大脑如何思维》中提到拉·梅特里的《人是机器》,把人看作一种生物机械,这可以看作是一种“朴素”的唯物主义。“朴素”,很可能是从primitive或对应的词汇翻译过来的,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早期、原始”。“唯物主义”,实际上也是一个容易误导人的概念,应该叫做“物理主义”,对应的英文单词应该是physicalism。我们日常会把“物理”理解为“物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石头,让我们觉得非常“实在”。但是,对于像光、声音这样的东西,我们听得见或看得见,却摸不着,就会让我们陷入一种混乱。我们学会的“知识”告诉我们,光、声音,都是物质的,但是我们的眼睛、耳朵却不知道,因为眼睛看不见“光子”,耳朵也听不到“声波”或粒子的震动。这些都是我们原生智能的局限。

当然,原生智能本来不需要知道这些,就像猫狗,大字不识一个,一样能够生存和繁衍。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被B. Williams和R. Joyce等人看作是造成人与动物不同的那些独有的活动,比如宗教、艺术、科学,很可能只是人类发达智力的副产品。甚至,语言也是这样一种副产品。卡尔文说,人类智力的发达,比如对未来的长期计划能力,原因可能是人类进化出的语言。他的逻辑是,语言存在一种复杂的组织结构,正是由于有了这种组织排序能力,发展出了我们高级的“逻辑操作”能力。我推想,他的这个说法可能说反了,或者至少是不正确的。正如卡尔文自己所说,语言没有一个专门的模块。这或许说明,语言不是先进化出来的,而是出现较晚,所以借用了其他脑区。

至于计划能力,我常引用James Gould和 Carol Gould的Animal Architect中所提的一种乌鸦也懂得做计划的例子。你或许会推测二人是夫妻,饼够。迈克尔·施瓦布在《社会的暗面》中批评了西方这种女人结婚后从夫姓的现象,也确实是女性地位低于男性的一种恶习的遗物。当然,在其他动物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智力”,都是非常“朴素”的智力;就像那只会做计划的乌鸦,只是会留下一根铁丝做成勾,准备用来取出试管中用嘴巴够不着的食物。但是人类能够进行长远的打算。比如老罗说他小时候,经常夜里醒来,痛苦地思考中国的未来到底要走向何方。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类也要承受这种“恩赐”带来的“诅咒”。萨波斯所解释的《斑马为什么不得胃溃疡》而人就不行,尽管斑马更加居无定所还经常受到狮子的杀害并且从未报仇,是因为它们“活在当下”,眼里看不见狮子心里就不烦,但是人类夜里睡觉也记着最近的学习或工作或其他方面的压力,长期在压力之下身体受到各种损伤。

不过,不应该因为动物身上表现出的某些智能跟我们相比相去甚远就认为二者存在本质的不同,这是误把量上差距太大看作是本质差别。正如邓巴在《你需要多少朋友》中所说,我们的智力和对应的文化成就,相比动物来说,只是更为发达的“高点”。这或许正是卡尔文一直把“智力”,当成是皮亚杰所说的“智力是你不知道怎么办时动用的东西”的原因,他误以为,所谓的智力,是一种“优越的智慧”或说“创造力”,或说是我们日常所称赞的“聪明”。我认为,“智力”,准确来说是一种“计算或加工信息”的能力,因此不仅所有生命,甚至机器也有智力。只不过,有些智力比较贫瘠,就像一个煮蛋器,只会煮蛋,甚至只会煮,你放个乒乓球它也在那里煮,也不看看是不是个蛋。当然,它缺少去“看”的能力。在低级生命身上也是如此,就像我常引用的洛伦兹和廷伯根的发现,灰雁在窝旁发现蛋形物也会当做是自己的蛋滚出去了。这其间的差别仅仅是,煮蛋器或灰雁的大脑里没有“辨别”回路或模块,所以它们就没有这种对应的能力。

J. Searle在《意识的奥秘》中强调计算机智能和人类智能存在很大的差异,并以为存在某种本质上的差异。我认为这或许应该只看作是“编程”的差异,也就是说,人类大脑中构造了某些计算机智能目前为止所没有的模块,造成了二者的差异。侯世达在《哥德尔、艾舍尔、巴赫》中意为,能够在棋艺上超过人类的计算机程序,必然是一种“通用智能”,而不是棋类上的“专家智能”。所谓专家智能,就像是煮蛋器,有一种专长,会煮蛋;所谓通用智能,是说一种泛泛的能力,就像是锅碗瓢盆刀板勺,不针对某一种对象,而是能做很多种食品。侯世达说,在下棋上能够胜过人类的人工智能,必然不仅会下棋,还会发脾气。我相信后来的事大家都看到了。AlphaGo在3:0战胜柯洁之后,没有说“你下得不错”。我记得在暴雪的《炉石传说》中,原先就有这样一个设定,会说“你下得不错”;然后在猥琐的亚洲文化中,它常被用来在击败对手后使用,于是就被暴雪禁掉了。

AlphaGo甚至都不会说话。当然,它除了下棋,什么都不会。因为它的“智力”,只有如何下棋。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只有在你的智力中,或说在你的智能系统中,或说在你的大脑中,对某个对象或事件进行了“表征”之后,你才能“知道”。比如说当我们在看到自己奶奶的照片时,大脑中有个神经细胞猛烈放电,它被称作“祖母细胞”;但是,看到一个陌生人的照片,则没有细胞放电,所以我们认识奶奶,不认识陌生人。AlphaGo只在看到棋盘里的棋子,才有所反应,对其它任何信息没有反应。阿Q深谙这一点,所以当他偷了萝卜被尼姑抓到之后,他反问尼姑说“这是你的吗?你能叫得它答应你吗?”或者,就像丹尼特所说的在草地上吃草的北美野牛,它看到蓝天白云或西下的夕阳的时候,会有何想法呢?没有想法。我们人类也是如此。Frith在《心智的构建》中提到,有些人与运动对应的视觉回路受损,于是看不到运动,看到的仿佛是严重掉帧的画面,前一个画面汽车在远处,后一个画面汽车来到了面前。Gazzaniga说,如果我们的胳膊出了问题,大脑中对应胳膊的脑区就会问:胳膊怎么了?赶紧看看。但是,如果对应胳膊的脑区出了事,就没人管这个胳膊了。V. S. Ramachandran所讲述的案例就是这样,病人不再认为胳膊是属于自己的。

实际上这个问题并没有这么奇特,而是非常普遍。比如说,当我提到“躯体失认症”时,或许你大脑就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就是因为你大脑里对它没有表征,你没有关于它的知识。我年轻的时候读康德,情形就类似一头牛在听别人谈钢琴。但是我现在读,就能相当清晰地看到康德的错误。也就是说,我现在大脑里积累了关于康德所谈的“理性”、“伦理”的一些表征,在拥有了这些知识之后,我能理解康德在说什么,尽管他所谈论的问题很抽象。波普尔曾说,反复的操练,我们就能掌握抽象的概念。这里面涉及两个问题,其一是“记忆”。对于陌生的东西,当我们反复接触,就能在大脑中建立记忆,就如坎德尔在《追寻记忆的痕迹》中所说,神经回路需要“生物性”地建造一些枝节,于是这个“知识”就长在了你的大脑了。这就意味着,记忆需要时间来“生长”。为什么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实际上就是要有一个生长的过程。其二是“理解”。记忆通常只是死记硬背,还不能说是“理解”。那么,什么是理解呢?J. Searle坚持说,我们能理解,计算机不能理解。他还提出一个Chinese Room argument,来说明计算机或许能处理信息,但是不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我认为,所谓的理解,实际上也是一种“程序”。比如说,当年去澳大利亚旅行的人,看到一种动物后腿着地,一蹦一跳地前进,问这种动物叫什么,当地人说:kangaroo。这些旅人理解了kangaroo吗?能确定是在说“袋鼠”,而不是在说“听不懂”吗?维特根斯坦在《论确实性》中就曾谈过这个问题。

一个人头脑里对世界的表征有多少,就对这个世界有多少认知,就会“理解”多少这个世界。就像人们常举的一个例子,一群农民聚集在一起谈论国家大事,一致认为皇帝这样荣华富贵、有权有势的主儿,使用的锄头一定是金子做的。这刚好对应了一句常见的说法,即“贫穷限制了想象力”,以自己的所知推测世界,以自己的种地生活,推论皇帝的生活。实际上,什么都可能限制想象力,富裕也是,晋惠帝给出了一个例子,即“何不食肉糜”:发生了饥荒民众没粮食吃?没有粮食吃可以吃肉呀。施瓦布的《社会的暗面》正确的译名应该叫“社会学视角看生活”,实际上就是提醒我们要超越原生智能,以一种更加广阔的时间反观自身,尤其是社会生活中的我们。我最近给它写评论,辛苦写了6000字被电脑出错给丢失了,真想骂人。Pinker说,一到让我们急躁的情形,比如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我们的话题立刻就转向性、排泄或宗教。我印象中有人还提到,脏话的控制区和其它语言不在一个地方,其他语言功能被损害了脏话还能讲。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那些会叫唤的动物,比如狗,是不是都只进化出了“脏话”能力,尤其是在它们“狗眼看人低”的时候。

我们直觉上会觉得,理解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先当困难;实际上,我们的原生智能理解的东西很少。如前所述,我们就不理解声音和光。当然,通常,这些并不会引起我们的惊异,因为日常生活中,我们压根儿就不会尝试去理解声音和光。原生智能只关心什么有用没用。王小波就曾引用法拉第的故事,一位贵妇人问法拉第的电磁发现有什么用。当然啦,今天我们知道它很用,罗韦利在《现实不似你所见》中已经给出解释,因为我们今天有许多电子方面高科技。但是法拉第的时代还不知道这些。日常经验也不会去思考声波和光子,除非这些人都像米利都学派的人那样,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人受到她人的轻视,当初泰勒斯抬头看天研究天文不看路,走路掉坑里,被一个老妇人笑话就是这样。尽管如此,如王尔德所说,总有人眼睛望向天空。或许这就是人类,人类就是这个样子。

如前所述,原生智能尝试用它的“想象力”来理解世界。它看到手表这么精巧的东西,只见过人类建造出来的,没有自然产生的,于是推断这个存在秩序的世界,也存在一个创造者。就像农民和晋惠帝一样,把这个创造者,和它的随从,想象成像人一样的生物。困难在于,人类有性别,那么神和神的随从呢?在很多电影中,可以看到天使都被塑造成没有生殖器。当洛夫克拉夫特在《克鲁苏的呼唤》中尝试描述一种非我们世界的物体时,用了一种类似一个内角和大于180度的三角形这类描述。就像贺拉斯在《诗艺》中所说的,新奇的构想依然是用我们日常所见的东西加以拼凑而成,就像美女的头、鱼身、鸟的翅膀组成的“女妖”。难道不会存在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就像黑洞那样,对我们的智力来说是一团漆黑、完全的盲区吗?当然,我们除了说“不可描述”之外,几乎没有办法用其他描述,当然也无法理解。

光和声音我们还可以看到和听到,但是更为抽象一些的对象,就像与物质相对应的“意识”或“精神”,就显得更难理解。我们忍不住把它看作一个东西,所以就有笛卡尔的把它理解为在松果体里的“灵魂”或“小人”。这种想法来自以下推理:我眼睛看到了一棵树,那么这棵树的画面,传递到了大脑之中,那么是那个区域或部位,接收到了这个画面,“看”到了这棵树?这个问题,在某种意义上类似Searle所说的“理解”,谁理解了,就等于谁看见了。如Gazzaniga所说,很可能是多个脑区协同作用,而不存在一个中心。否则,按照丹尼特所说的笛卡尔剧场里的小人,就变成了一个无穷迭代:小人怎么看见的?小人大脑里得有一个更小的小人,以此类推。另一种思路是,如J. Eccles和彭罗斯等人的想法,在神经元上存在某种属性,这种属性造成了意识的产生,由于意识闪烁不定,他们找到了同样闪烁不定的“量子效应”。卡尔文说,这是弄错了层级,量子效应在最底层,和我们隔了分子层、细胞层等。多伊奇在《真实世界的脉络》中也给出过类似的解释。

其实这大概属于怀特海在《科学与现代世界》中所说的,除了物质和运动之外,唯物主义包含的第三个因素:关系。或者也可以说是组织,组织带来了霍兰德所说的《涌现》,对应所谓的功能主义。Searle反对功能主义的解释,我在别处已经反驳过他。以碳原子来比方,我们能在碳原子上找到钻石的性质吗?碳原子也能构成石墨,是碳原子另一种属性的表现吗?这就是不同的关系,或组织,造成不同的涌现,带来不同的结果。大脑中的许多“特异”功能,比如自我、意识,笼统地说,都可以看作是一种涌现,一种功能。很多人觉得意识很神秘,卡尔文引用丹尼特关于“神秘”的解释:你不懂的东西都很神秘。在人类学家的著作中,你可以读到,土著人觉得自然充满神秘,比如雨天的雷电。或者,不经世事的孩子会觉得魔术很神秘,但是成年人即使没有看破其中的障眼法也知道其中有猫腻。有时候有些人会说类似“科学也无法解释的神秘”,正如Pinker所说,这些人往往是科学的门外汉。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智力实际上是大脑复杂的神经组织实现的功能。就像一对零件,散是一堆钢铁、塑料,组装起来就成了一辆能够飞驰的“车”。所以,意识也没有什么神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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