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亦假时假亦真

sanliy
2020-11-13 看过

某天田野考察时,因山道临时封山封路,我有机会和一位地方老学者走在大马路上。大马路左边山下隐隐约约有一条小碎石路,是我们称之为“古道”的路。古时候人们肩挑着货物,一步一步踏着这样的石路,翻山越岭,从一个集圩到另一个集圩,甚至从最南方走去京城,耗时都以日月计。我不禁跟老学者感慨,以前的人真的厉害,我们现在身无旁物走大马路都气喘吁吁,他们如何完成生活和社会职能的?老学者淡淡地说,科技就是为了让人类懒惰的。听着听着,我的思绪也逐渐飞远……

拿到这本书时,我刚好结束了高强度的田野考察,与老学者谈话的余绪还未散去。感觉或许这本书所讲的故事能与我脑海中乱飞的碎片,相互缠绕,碰撞出什么来。让我关注这本书,是“女作家”和“未来科幻”。基于本人认知的局限,以为一直以来活跃于“科幻小说”似乎都是男性作者,女作家与科幻小说,真是十分奇妙的搭配,不禁充满期待。科幻,确实是这本书的中心,但合上这本书时,我想谈谈由书中人工智能与基因人带出的“真”“假”问题。

1、真实人类与虚拟智能的博弈

何为真假?以实体存在为真作参照物的话,那实体存在的基因人、暗岛民,科技院、机器人身体等等都为真,“现在”为真。人工智能、米克、小呆和T的智能系统,立体虚拟场景、数据欺骗、假身份证明、隐瞒离婚等等都为假,而“过去”和“未来”也是假的,即使“过去”被记录在《邯城之倾》里。

人类不断发展科技,不断研发人工智能,生活因有智能机器人而获得便利(或者说拥有更慵懒的生活条件),人工智能逐渐与人类融合,甚至还被自然鸟类加入集体记忆中。但不要忘了,在邯城,科技是维护秩序的重要工具。努力维持漂亮的数据画像,全方位监控,时间手表等等,人工智能系统越先进,邯城人越无处隐匿。人们必须规规矩矩活在科技监控下,以此获得更多更优质的生存条件。而为能更全面管控邯城人,政府不惜下血本促进人工智能研发,包括改造邯城人的基因,美其名曰更适合生存。在这过程中,人工智能被不断升级、进化,过多模仿真实人类的行为和思维模式后,它们开始变得“有血有肉”,小呆可以擅自改变编码,T开始思考机器人死亡的哲学问题,米克把自己叫“鹏”,彰显了人工智能试图控制人类的野心。这只是一个假象,掌握智能技术研发的人群知道,智能既然是虚拟技术,可以人为改变,那它就是“假”的。如何应对“假”的智能?以假制假。陈鲲得知数据可以欺骗后,也开始深谙此道,成功应付了众人认为是神级的米克系统的质问。

陈鲲是真实存在的实体人,但很遗憾,他被认为是基因改造失败的“意外”,又只是一名“知识墓地”管理员,数据不漂亮,没有社交,简直就是破坏邯城秩序的叛逆者。正是因为他的不完美,恰恰成了改变邯城的突破口,成了与人工智能博弈的关键,成了踢爆邯城虚伪一面的重要的实体人。或许正因于此,陈鲲名字的寓意隐秘而伟大。陈鲲的“鲲”,并不是真正的鸟类。“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是鸟未进化前的鱼,陈鲲作为基因改造的失败案例,也是漏网之“鱼”。而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鲲进化以后才成为鸟,以此看,鹏反而比鲲更高级。米克的野心就此可见,不赘述。那么陈鲲既然知道智能的“假”,知道如何应对刻板的智能系统,他还需要与智能系统进行博弈吗?人工智能,它们终究只是满足和控制实体存在的人类欲望的工具。在研发人工智能的时候,人类已经做好打算,不让人工智能具备“撒谎”这一项技能/权利,它们只能如实报告所见所闻和所知,它们一直都是可控的。难测的,还是在背后操纵智能系统的复杂人心。而陈鲲实际对付的,还是真实存在的,靠掌握智能系统资源稳固权力的基因人。

2、“宦官”的寓意

“宦官”在书中是一个很有趣的存在。陈鲲了解“宦官”,是从一本叫《邯城之倾》的“野史”开始。据说“宦官”是《邯城之倾》的主人公。陈鲲并没有特别提到“宦官”对邯城的历史起到什么特殊作用,也早已不知道历史中“宦官”为何人何物。但他念念不忘,总是在某些重要时刻想起这个人/群体。他认为“宦官”是不被允许有自己欲望的人。被“阉割”后的他们,身体残缺便无法实现基本的人类原始欲望,接而社会活动受限,进而意识也被动受限。他们可以被看作是皇权成功维护秩序的证明。因此,“宦官”被陈鲲等人时不时提及并借此暗喻某些人事物,比如自愿接受基因改造的邯城人。基因被改造,活在政府可控的规则内,所见所闻所思所历,都是经过筛选的,这是否也能说,他们其实活在一个虚构的城市里?

《邯城之倾》实际对“宦官”,应该说“小宦官”有比较重要的描述。他是促成“邯城之倾”事件发生的重要“按钮”。小呆和T也十分符合当下邯城“宦官”的设定——它们都是没有欲望的智能机器人。尤其被赋予更多自主权的T,在后来逐渐发展出“人智”,帮助救下婴儿,挽救邯城……而邯城真正的“宦官”,应该是陈鲲的自我投射。这也是他偏偏对野史中不甚起眼的“宦官”念念不忘的原因所在。作为一个被无视的秩序叛逆者,起初的他没有“非分之想”,也没有冒险精神,却在事情发展过程中找到应对人工智能的诀窍,逐步拆解危机,最后还被交派担任市长一职并完成改变邯城(关闭米克系统)的任务。从始至终,他并不属于输赢其中一方,他也没有真正地从中获益(樊云……算吧),他到底只是事件的推动者。

3、创作与现实的真假混融

如果要用学术的眼光看待文学作品,就不仅仅只是为了看而看的消遣。很多时候我们认为,史学研究必须基于大量史实证据,才可以说史。然而真正的历史并不完全被真实地完整地记录下来。在没有实质的“史实证据”的情况下,人们往往会将某些人事物以另一种方式记录下来,比如陈鲲想看的“野史”,比如我们现实中看着的文学经典。因此我们在解读文学作品的时候,不免多一份“求真”的冲动。在读《邯城之倾》也会有这种“真实”的错觉。环境恶化、智能生活、全方位监控、数据欺骗、阶层轻视,文字间透着的熟悉感无疑是因为作者的创作取材于生活。将日常生活的真实细节巧妙融入剧情之中,加之未来与科幻元素,糅合于一起,让读者在阅读中体验了一番真似假假似真。用虚拟文字表达自己对现实的看法,是作者高明之处。至于作者埋藏了什么密码,则需要读者一边探索,一边细心发掘。

人类创造科技,无非希望创造不具人性的“奴隶”,机器人没有生命,因此即使过度使用,任意糟蹋,随心抛弃也不会使人类遭受道德谴责(心疼其实是心疼花费出去的钱,并非真正的机器)。然而人类对科技的态度其实也很复杂。从不少戏剧、文学作品中我们也不难发现,其实我们也对科技产生了期待,期待他们拥有人性,成为我们知心朋友,假如哪天它们突然懂得回应我们的问话,我们也会欣喜不已。于是人工智能的发展近乎疯狂。但不要忘记,这些期待是以“可控”为大前提。对科技反噬人类,控制人类的幻想,证明着我们对科技智能化的恐惧与担忧。正如书中所述,人工智能的营养来自信息收集,人类才是信息创造者。人工智能至此仍是收集信息,模仿人类,再按照规定的算法,反馈相应信息给人类。就当下发展趋势看,智能系统按照人类喜好,帮助人类筛选信息,营造一个个“身边即世界”的信息茧房,这很难说是人工智能逐渐有了“意识”,它们仍是掌握这项智能技术的人在操纵。我们反而更应该警惕人类正在作茧自缚的行为。

最近我也在田野中寻找星空,偶尔还能看见城市上空没有的繁星,但跟小时候抬头所见的相比,心中仍不免失落。

P.S. 期待作者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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