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这个时代是最棒的

巫塔
2008-01-31 看过
发表于2007年12月20日《国际先驱导报》14版【阅读】
http://www.chubun.com/modules/planet/view.article.php/9926/b145 发表时有改动,此为原稿。

玛里琳•约翰逊是位美国专栏作家,她对讣告尤其着迷,醉心于阅读,热衷于撰写,甚至还专门写了本关于讣告的书——《先上讣告,后上天堂》,生动诙谐,过足了讣告瘾。在对此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你是否还隐隐地感到有那么一点儿不吉利?

是的,在我们的文化语境中,讣告是用来报丧的,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而对讣告感兴趣,意味着什么?——没有良心,不道德,诸如此类吧。

这么想下来,玛里琳简直是罪孽深重了。其实不然。

甚至一点也不关她的事,需要挑明的是,也许我们对他们所谓的讣告一无所知。在英美,很多报纸都特别重视讣告,美国三魁首:《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英国的四巨头:《每日电讯报》、《卫报》、《独立报》、《泰晤士报》更是为讣告留有慷慨的位置。这和我们平常看到的,由死者家属或单位的治丧委员会,将人死的消息和追悼的仪式地点通告他人的简单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可惜,我们的祭文传统中断了,否则自汉代起、盛于唐宋的祭文一路延续下来,不知是怎样壮观的景象!

往事勿追思,追思多悲怆。还是看看令玛里琳沉醉的讣告形态吧。她坚信,讣告中蕴含着新闻行当里最富创造性的文字。

实话实说,令人咂舌者有之:“爵士生前所从事的主要职业如下:手鼓鼓师、信心满满的骗子、妓院老板、毒品走私犯、警方线人……”

言简意赅,意味深长者有之,一个过早去世的衰人,讣告如下:“阿盖特,人口70。它是那种所谓‘眼睛眨巴一瞬就会错过’的小镇。洛伊斯•A.恩格尔喜欢生活在眼睛眨巴的这一瞬。”
同时更不乏妙笔生花之类,其中有一则是写一个风流汉的,引用了他首任妻子的话:“他身上落不下苍蝇,那么多女人围着,苍蝇都找不着地方。”

凡此种种,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大批的讣迷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

我常常遇上别的讣告读者。咖啡店里,从他们肩头溜一眼,一番对话就此开始。“喜欢讣告?”“喜欢极了,好些年了,天天读。”两眼精光四射的,这是狂热分子;眼神肃穆的,这是我们“讣教”的有德之士。

他们喜欢讣告,能领略其中的幽默与戏剧性。……满足于一天一份报纸——两三条讣告,要不就是四条,数量不多但供应稳定。……一开始只是偶尔想多读几份讣告,读点好的……但一转眼工夫,它就把你带到了可卡因级别。

毫无疑问,玛里琳就属于可卡因级别,即作为阅读者,也作为写作者。她着了魔似的到处寻找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名人。“每天早上醒来时,我都会一阵紧张:我的人物死了没?”在下笔的紧迫感与悲剧性张力中,玛里琳每写完一篇都会崇拜起她笔下的名人,并且告诉自己,这样的人每少一个,世界都在蒙受损失。

名人如此,平凡的人亦然。哪怕最卑微的人在世上走一遭,他也留下了只属于他本人的痕迹。讣告作者与读者们真正关注的是每一个在世上生活过的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本身。

玛里琳研究讣告史时发现,讣告也像诗歌一样,有其繁荣期、萎靡期与现代派。19世纪可谓讣告的盛世,以阴森冷峻的笔调为主;20世纪前半期是荒芜期;而自80年代起,美国、英国则兴起现代讣告创作,关注各色人物命运,笔法千姿百态,风云迭起。玛里琳戏拟历史学家的口吻宣称:“我们生活在讣告的黄金时代。”

既然如此,告诉你吧,死在这个时代是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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