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文学课，更是“人之学”

《中国文学课》，确切地说，实为《中国现代文学课》。它原先是陈思和领衔，以复旦大学中文系教师为主力，为喜马拉雅音频平台打造的一门现代文学的课程。

文学的内涵并不固定，概念不断变化。中国传统以诗词歌赋为主，主张文以载道，文学长期作为经学的附庸，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国文学才开始了它的现代转型。从“诗界革命”、“新文体”到“小说界革命”，一系列文学革新宣告了以经学为中心的传统文学观念的崩溃和以启蒙思想为己任的现代文学的发生。文学，尤其受众广泛的小说，被用来作为思想启蒙的利器；而小说，也藉着这场知识分子积极投身的文化运动，结束了它流播坊间的边缘境况，获得了主流地位。

不管怎样叫法，“现代”的发生与发展，是这门文学课的核心要义。所以，这门课程必然以小说为主，小说在所述篇目中大约占了2/3，兼及诗歌、散文、随笔。它们都是从现代性的角度体现人的处境，观察社会进程和文学变迁的现当代经典作品。以郜元宝讲鲁迅《补天》作序曲，以陈思和讲巴金《随想录》为尾声，这一趟中国文学的旅程，丰富浩瀚。

总共100次的讲解，有12次是鲁迅作品，另外还有两次比较文学分析，一次是讲张爱玲《更衣记》、鲁迅《洋服的没落》即其他，还有一次是讲周氏兄弟的同题杂文《喝茶》。

鲁迅固然重要，如此重视，依然让人乍舌，说明课程的导向是很明确的。1981年，严家炎在《鲁迅小说的历史地位——论<呐喊><彷徨>对中国文学现代化的贡献》里，明确地用“现代化”一词概括鲁迅小说的价值，突破了鲁迅研究长期以来的政治话语窠臼，并且将现代性视野引入了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本书的鲁迅作品讲解，正紧扣了“现代性”。

郜元宝承担了鲁迅作品的主讲。他选择了《补天》、《社戏》、《风筝》、《伤逝》、《藤野先生》、《在酒楼上》、《孤独者》、《祝福》和《阿Q正传》等作品。另外，陈晓兰讲《狂人日记》。书目显示，名作居多，可不尽然都是人人皆知的小说，体裁也多种。

郜元宝认为：“《补天》告诉我们，人们从诞生之日开始，就必须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独自探索人生的方向，而不能指望创造者来帮助自己。”在《祝福》里，造成祥林嫂悲剧的人实在太多，“我”是最后一根稻草，这是鲁迅“更无情地解剖我自己”的作品。《在酒楼上》，刻画“心境微近中年”的心绪。《孤独者》，是专门描写知识分子性格与命运的小说。议论性散文《未有天才之前》、《希望》等的主旨，是如何探索人生意义这一终极问题。

郜元宝的讲解侧重于挖掘作品的主题，不过，也有些例外。比如，《风筝》之怪，结合精神分析学说来讨论童年创伤。这是鲁迅现代主义的表达模式的早期探索。比如，《社戏》、《藤野先生》等作品，在理性分析之外，有许多情感的流露，无论何时我们都能体会。

这么多的鲁迅作品不是堆叠在一起的，分列在不同的单元。《中国文学课》结构特别，总共十个单元，分为：诞生、童年、青春、女性、爱情与婚姻、在路上、困顿、生活的艺术、人性深处、超越生死。可见，它的目标不仅是文学，更是“人之学”，从生到死，从青春到衰老，从家庭到社会，从个体命运到哲学大哉问。文学革命以及新文化运动的历史意义正是“人的发现”，这也是现代性最重要的命题。所有讲师都采取通俗、亲和的表述，试图通过文学解答当下的疑惑，传达对生活纤细入微的观察，重建人与人、人与世界的联系。

除了鲁迅，出场较多的作家还有好几位。

张新颖讲沈从文，精彩。《沈从文的后半生》与《沈从文的前半生》，这两部传记就足以证明张新颖对于沈从文的认识之深，感情之深了。张新颖再次强调，《从文自传》的意义，更多的是一个“确立的自我”如何去应对人生的挫折、苦难和挑战。李丹梦讲《边城》、《萧萧》，深情、动人，极有韵致，谆谆告诫，翠翠浑身散发的健康美丽、如小鹿般的单纯，有多么可贵，而萧萧的故事还原了爱情最本真的面目，那就是男女的彼此容让与陪伴。

许子东说过：“鲁迅是一座山，但张爱玲是一条河。”金理讲《沉香屑·第一炉香》，追问“成长的代价就是丧失天真吗”、“人生真的无法推倒重来吗”。陈晓兰讲《半生缘》，围绕女性的枷锁；郜元宝讲《色·戒》，分析张、胡的纠葛，分析电影改编的误读；陈思和讲《金锁记》，诠释“爱的缺失比钱的缺失更可怕”。张爱玲及其文学人物的形象更加丰满。

老舍、萧红、周作人、林语堂、郭沫若、曹禺、钱锺书、朱自清、郁达夫……新文化运动培养的这批干将，他们的作品带动20世纪上半叶中国文坛的新风。寻找中国现代思想的开端，要上溯到王韬、梁启超等晚清文人的“开眼看世界”，“在路上”这一单元集中体现这类“欧游”、“西学东渐”产生的思想激荡。20世纪80年代，“回到文学自身”的呼声日益高涨，余华、莫言、王安忆、路遥、汪曾祺、王朔、严歌苓、王小波、张洁、舒婷……新一代的身影构成新的风景线，他们肯定现代性，也反思现代性，呈现更加多元的审美解释。

《中国文学课》的作品讲解，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讲究文本细读。有些见解，让人耳目一新。比如，郜元宝讲《补天》，他提醒我们要注意，鲁迅写女娲造人的状态是“无聊”，就是抱着游戏的心态随手造出了人类。的确，只有注意这点，我们才能理解鲁迅“立人”思想的深刻现代意义。郜元宝讲《阿Q正传》，也有新意，讨论吴妈的态度，分析鲁迅刻画这个人物的可能想法，比较“倒吴派”和“保吴派”的立场缘由。全书讲得最好的，我推荐陈思和讲《雷雨》，用了三个课时，围绕蘩漪、鲁妈和周朴园那位不知名的前妻分别展开多角度分析，是什么让蘩漪性格扭曲，“恶魔性”如何掌控了蘩漪，坚强刚烈的梅侍萍在投河后大约经历了什么，才会嫁给鲁贵，最重要的一点，陈思和让我们“看见”了那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女人，何其无辜，在整个故事里被遗忘，她才是沉默的大多数中国女人的一位代表，陈思和对于《雷雨》的各位人物，包括周朴园都寄予了深刻的同情。不是简单地控诉，或者指向家庭专制，就能解答《雷雨》里的人们的遭遇。只有真正的沉浸，理解同类的悲哀，我们的灵魂才能得到荡涤，这是文学试图为我们指点的途径。

陈思和曾经说过，在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要学会寻找缝隙。文本不是笼统地讲故事，任何一部好的作品，背后一定有一个完整的世界。好的阅读，可以在那些被遗漏的缝隙里找到信息。作为普通读者，我们很难做到这点，经常无法领会作品的微妙之处，这个时候，依靠有经验的人的指点，可以发现我们自己的阅读盲区，仿佛若有光，说不定前面是桃花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