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森中有林》-- 当我们谈论意义的时候,我们最好忘掉“意义两个字

青椒
2020-10-28 看过

去年读《生吞》的时候就入了郑执的坑,这次小说集《仙症》一出来就买了,果然没有失望,满分推荐。《仙症》收录了五部短篇和一部中篇《森中有林》。我先看的《森中有林》,后再看的其他短篇。

读完整本书之后我把《森中有林》又读了一遍,发现之前忽略了很多细节。读完之后很想写点东西,但一直找不到思路,后来看到万顺啤酒屋的时候,我想也许可以从几段关系入手,试着理解这个短篇。

一, 廉加海与吕新开

读到第三章《春梦》,廉加海坐在万顺啤酒屋喝酒,我猜测这个故事的灵感是不是起源于他在《面与乐园》的演讲中提到过的那群人:

“以前有舞厅的时候,(万顺啤酒屋)这里最多会聚集上百人,非常壮观。他们是找零工的,有的人可能在这儿一站几年,有些人在这儿一站就是十几年。

他们脖子上通常会挂一块牌子,写着“电工、水电焊、泥工、瓦匠”之类的,当然牌子越长找到工作的机会更大。他们是一些从工厂失业下岗了的工人,连做一个小买卖的本金都没有,只能继续以工厂里的那些手艺谋生。” 廉加海或许就是其中一个,他骑倒铁驴给人送嘎斯罐。

他也在里面喝过啤酒,但时间一长觉得太浪费钱,就不去了。廉加海以前是狱警,退休之后就改送嘎斯罐了,有一次不小心眼睛被人射伤,之后就剩下一只眼睛了。射伤他眼睛的人后来成了他女婿,叫吕新开。

二,吕新开与廉婕

清明节那天,吕新开捕了两只黄鹂,他觉得那两只鸟是他爹妈的化身。那之后吕新开一直在琢磨一句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下一句是什么他一直想不出来。认识廉婕,第一次是在医院,第二次是在盲人按摩院,廉加海撮合了他们两。在按摩院,廉婕给他按摩,他随口问了她那句诗的下一句,她回:一行白鹭上青天。没见面的时候,吕新开嫌弃廉婕是个盲人,跟她聊天之后,他就一个感觉,想对这个人好,一辈子的那种。

在吕旷的印象里,那应该是吕新开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他的爸爸妈妈走在路上都是手拉着手的,吕新开负责家里的家务活,廉婕教吕旷背诗弹琴。但好景不长,廉婕出事之后,吕新开想给她报仇,从单位拿了一把枪,结果自己被抓进去了。

三,廉加海与廉婕

“ 那天的太阳落得很慢。廉加海一直站在我面前,好像一尊静止的雕像,直到他又开口说,小婕啊,孩子都没有罪,你说是不是?她儿子是她的命,你也是爸爸的命,爸现在没命了,但我又没死,赖活着,是不是等于我不存在了?” 廉婕去世之后,廉加海在他种植的对着窗口的那棵树上,刻了一个“婕”字。他日日守着这片树林,日落的时候就对着这棵树说话。

本来死的应该是廉加海,阴差阳错,廉婕出了意外,他没法报这个仇,江湖儿女,有的事只能按照江湖的方式来办。凶手跟他算朋友,自己带了一包耗子药,死后就葬在了这棵树下面。

四,吕新开和吕旷

比起对父亲吕新开的记忆,吕旷更多的是对姥爷廉加海的记忆,关于父亲吕新开,吕旷只知道他的爷爷奶奶在大兴安岭的一场森林大火中去世了,那时候吕新开才5岁。廉婕去世那一年,没多久吕新开也被抓进去坐牢了,等他出来之后他的关注点就在那对黄鹂身上了。本来吕旷有机会考飞行员的,但因为他爸做过一年牢,审核没通过。后来他们父子关系一直不好,高中毕业后,吕旷就离开了吕新开,逃到了北京。

但是吕旷记得他爸出狱后有一回带他回黑龙江,想把吕旷爷爷奶奶的坟墓迁回沈阳,去到才发现那里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森林没了,山也没了,什么也带不回去了。那一刻吕旷觉得他爸爸很可怜。

五,吕旷和王放

在东京机场,吕旷遇到了王放。吕旷因为携带玩具枪被滞留,王放帮助了他,他两年龄相差一轮。因为对火影忍者中自来也的狂热,两人相见恨晚。他们并不知道十多年年前,若不是吕旷的姥爷廉加海认识并看上了王放的妈妈,牵扯进那桩杀人事件,那么吕旷的妈妈就不会死,吕新开也不会进监狱,王放不会有机会考大学来到日本。但命运打了个弯,王放来到了日本学习动漫,吕旷一家四口却散了。

《森中有林》收录在《仙症》的最后一篇,在后记里郑执说这篇写于疫情期间,每天早上起来洗把脸,跟自己说这篇小说“要脸”。这把脸撑住了,《森中有林》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好的中篇,叙事很多元,情感准确而微妙,进一步退一步都不会是现在这么好的故事了。

最近几年,大家都在谈论东北文艺复兴(郑执,双雪涛,班宇),今年他们三刚好也都出了新书,双雪涛的《盲哑时代》,班宇的《逍遥游》以及郑执的这本《仙症》。虽然都是写东北,但在我看来,双雪涛和班宇的虚构是建立在观察之上,他们更多的是一个旁观者,而郑执永远都是故事里的一部分,他与故事中的每个人都很亲近,是一个参与者。廉加海,吕新开,廉婕,那些虚构的人,好像他曾与他们生活过。他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愤怒,痛苦,柔弱和良善,面对生活,那把尖锐的刀永远都刺向自己。

在一席的演讲里,郑执说,有人问他”在他的故事里有哪些部分是虚构的,哪些部分是真实的”,他说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想有时候我们必须承认现实也是虚构的一部分,而虚构有时更为真实。

“当这些地方和这些人有一天终将会消亡的时候,肉身与所谓的现实都会灰飞烟灭。但是他们的灵魂可能会留下一种遗址,就像历史的遗迹,你看它们并不是因为这些东西还在这儿,而是因为这些东西曾经在这儿。这些灵魂的遗址可能会跟历史的遗迹一样,等待着被人用某种方式从命运轮回的暗河中打捞出来,然后被重新地解构,被重新地塑造,被重新地发挥想象,最后化身成一种不分高低贵贱的永恒。”

小时候的吕旷觉得姥爷种树很有规矩,他习惯先将四个边种好,南北两块被他圈成两个四方的空地。多年后当飞机飞在沈阳机场上空的时候,吕旷看到那不是两个方框,那些杨树林长成了一个“吕”字。我试图理解森中有林的含义,脑海里却只有一个老人日复一日的劳作,“吕”字种在大地之上,“婕”字刻在窗口的那棵树上,这一家四口从未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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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症 仙症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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