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的老头

Ariel小艾
2008-01-30 看过
待他死时,一定会带着这本自传去见上帝,祈求后者因为他的坦诚而给予宽恕。可惜的是,最早享受这种坦白的不是爱他的人,而是他的政敌。那些几十年里被他犀利言辞批判得无地自容的人终于逮到机会口沫四溅一次:“格拉斯不配‘公民的良心’这个称谓!——他曾是个党卫军!”
 
让我们先搁置一下这个问题,同时感谢他们的对质和奚落,这让《剥洋葱》在尚未面世之前就成为了德国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并成了诺奖获得者自传里少见的畅销书。

你尽可以把这看作是一个老头和缩小版老头的面对面。他从小就那么促狭,女老师过紧的衣领和小伙伴自作聪明的战争宣讲都是他回忆里可供反复调侃的画面。十岁,他就学会了用榴弹片交换来糖果,用有价票证换取画片,在母亲交给的讨债任务中抽成去看远处小镇的电影。十岁,他和小伙伴躺在家庭浴场晒太阳,心里却万分向往在“遥远北国”激烈作战的潜艇部队。十岁,他加入希特勒少年团,这就意味着不出意外,没有特别反动行为的话,将来他会加入希特勒青年团,再之后,成为希特勒的士兵。

历史往往是这样,犯下的过错往往要等个十年八载才会获得批评和指责,而身在过错中的人,对自己的所处了解得更晚,他们往往要经过一个自我形象抽离和重塑的过程,才能意识到当时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并很可能错得离谱。

君特·格拉斯把他的记忆比做一枚洋葱,以78岁的高龄,将洋葱皮层层扒开。我怀疑他在写作时是否在身边备着洋葱,随时剖开一个,逼自己流出隐藏了60余年的泪。在此刻,描述他痛彻心扉的悔悟肯定是不合实际的,就他避重就轻的大段情景描写来说,格拉斯本人并没有被这段过去死缠烂打。当然,他花了很多笔墨来幽自己一默,随时准备展现当初的愚钝与如今的睿智,言辞也不得不谓之恳切。对于一个因为无知而入少年团、因为义务而参军,因为分配令而成为党卫军一员,然后枪弹未发就负伤被俘的人来说(当然,这只是他的声称),这种忏悔已绰绰有余。

写至这里,我感觉有人会指责我面对二战史实不严肃,不正统,我提前道歉,因为我还要继续说下去。接着上段揣测格拉斯自己呛自己的做法,我觉得是有相当依据的,我有格拉斯与一大堆洋葱的合影——开个玩笑。试想等年近耄耋时,让你来回忆17岁时犯下的错误,不仅要有前因后果,还要时代背景、环境气氛、你认识和认识你的人的闲言碎语,最重要的要有你当时是如何想的——或者说,心境如何。

格拉斯面对这样的难题,也只能用洋葱来开脱:“洋葱有好多层皮。层层何其多,剥掉重又生。你去切洋葱,它会让你流眼泪。只有去剥皮,洋葱才会吐真言。在我童年结束前后发生的一切,都在用事实叩门,这过程比你希望的更糟糕,它时而要你这样讲,时而要你那样说,最后使你误入歧途,谎话连篇。”

所以,宽容一些吧,即使你看出了里面的错误连篇,嗅到了他的刻意和不老实,或者认为他只是在以老者的身份和思想为孩提时代的事情辩白,我只能说,他尽力了。在此环境下煽情地为他加上“表白内心痛苦、扯开自己的伤口”之类的话也只会引他发笑。这个老头只是卸下负担,脱光衣服裹成一团,然后向大众一丢:爱怎么看、爱怎么想,随你们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找个筛子除去这个难缠的被人关注和牢骚到现在的话题。我很抱歉用了一个礼拜将这本书翻得像旧书摊淘来的那么寒碜,看了后页又想回去找前页,妄图把他叙述的点点滴滴全记住。

请别说我贪心,他在圣约翰学校的地下室、在奥克斯赫夫特雾气茫茫的港口、在战俘营的终日饥饿里藏了那么多奇迹,那些记忆里的残片都成为他作品里经典到无以复加的地方。印象最深的是战俘营里厨师长的授课孵化了《比目鱼》里九十九道菜肴的详尽做法,他用繁密的隐喻、象征,变化多端的风格和穿插其间的诗歌,织缀出了绚丽多彩、令人头晕目眩的画幅。他的所写,给文字来源于生活以最好佐证,同时也反赋了生活魔幻般的魅力。这样相互映衬的美,只能让人不断产生幻觉,似乎摸着他的文字,就能去往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现实世界。

这本自传只写到32岁,他的家庭,他的成长,他的性行为,他遮遮掩掩了大半世纪的小秘密,你想看到的格拉斯,在32岁时已经基本成型。之后的几十年,只是一步步迈向诺贝尔文学奖的拖沓步伐。

当然,这之后我们还有很多可谈的东西,比如他是如何在尽可能多的作品中以各种方式表述反战思想的;比如他未达成的、试图推动世界和平进程的政坛计划;比如他是如何与大批政客文人针锋相对、骂到别人无力反驳的;比如他是如何获得但泽的“荣誉市民”和“德国良心”称号的;比如他在曝露党卫军经历后对外界批评的淡然态度……当然,那完全可以另出一本书了。

最后想起来一点,感谢责编,这本书没有出版社荐言,没有名人推荐(还有哪个活着的有资格推荐他?)、没有前言后序、甚至没有译者的话,感谢所有想为这本书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的人,感谢你们。

正如德国文学理论家瓦尔特·严斯所说——这只是一位80岁的老人想把桌子清理干净。

2008.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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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洋葱 剥洋葱 8.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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